南宮瑾死死捏著獸皮卷,指節發白,眼眶卻紅了。
他好像知道為什麼自己的父親走得那麼倉促了。
明明幾個月前,父親還在告訴自己,鑽研家傳的九轉涅槃丹方有了進展……
結果才不過半年,父親就因為那場炸爐帶來的損傷鬱鬱而終。
「瑾兒,我知你天性好靜,最喜鑽研丹藥之理,卻煩透了那些人情往來。」
「是為父不爭氣,以後就要你一個人面對這些了……」
「至於那九轉涅槃丹……」
「你就…」
南宮玉甚至都沒能跟自己的兒子交代完遺言,就倒在了他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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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在那之後又過了許久,南宮瑾回憶起那半年,依然覺得像是一場難以醒來的噩夢。
這只是他經歷的半年,而南宮家,卻是……
被困住了近四百年!
幾代人的心血、性命,就這樣耗在了一個人為設定的死局裡!
「楚丹師……」
南宮瑾抬起頭,看向楚歌。
青年家主的眼裡布滿了血絲,卻再也看不到一絲恐懼。
充斥在此刻南宮瑾眼中的,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憤怒——那是只有一無所有之人,才能迸發出的憤怒:「那我們……該怎麼辦?」
楚歌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石室中央,背對木架沉默了片刻。
螢石的光芒在他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
「既然是詛咒或者契約,那就有觸發的機制。」
楚歌緩緩開口,聲音在石室里清晰迴蕩著:「對方既然不想讓我們碰神魂相關的補全方向,那我們就碰給他看。」
南宮瑾一愣:「什麼?」
「總得看看躲在暗處的是個什麼東西吧?」
楚歌轉過身,眼神冷靜而篤定:「試探一下咯。我們甚至都不需要琢磨丹方,直接煉一爐便是。」
「還是往那個方向走,整些滋養神魂的藥材進去,放的越多越好……」
「聽聽回聲。」
紫雲真人眉頭皺起:「太冒險了。若真引來了反噬……」
「所以我們需要準備。」
楚歌轉身看向南宮瑾,問道:「南宮家主,你府上可有絕對安全、禁制最完備的丹房?」
「最好能與外界徹底隔絕,即便有動靜也不會波及無辜的那種。」
南宮瑾立刻道:「有!先祖留下的地火丹室,深藏地下十丈有餘,四周都刻有高階隔斷陣紋,一旦封閉,內外的氣息便會完全隔絕!」
「好。」
楚歌緩緩點頭:「我們就在那裡設局。」
「紫雲前輩你在外圍戒備,若有異動,即刻接應。」
「我會提起十二分精神,一旦事情超出了我的掌控,便立刻散爐停火。」
他看向南宮瑾,語氣無比嚴肅:「此事還需南宮家主全權配合。按葉盟主所說,那因果或許是與你南宮家的血脈相關聯,所以你必須全程在場,甚至必須要由你親手煉丹,才能最大程度地引發其中共鳴。」
「這過程或許有些風險,你可願意?」
南宮瑾幾乎沒有猶豫,重重點頭:「願意,我願意!」
「若真能揪出這背後的黑手,我南宮瑾……萬死不辭!」
「不用萬死,也不用死。」
「我要你活下去。」
楚歌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活著,才能看到真相。」
三人又仔細商議了一番細節,確定了幾種用於模擬的輔藥,也將時間約在了明日卯時。
楚歌二人離開南宮家時,天色已近黃昏。
夕陽的餘暉將天劍城的屋簷染成暗金色。
楚歌與紫雲真人辭別南宮瑾,走在回正氣盟的路上。
街道上人來人往,煙火氣十足,與方才秘庫中那種沉重壓抑的氛圍截然不同。
「楚小友,」紫雲真人忽然開口,語氣有些擔憂,「明日之局,你有幾成把握?」
楚歌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五成。」
「要麼成功,要麼失敗。」
「靠,這麼低?」
紫雲真人睜大了眼睛:「我看你信誓旦旦的,還以為…」
「說到底,我們對敵人一無所知。」
楚歌看著街邊挑著擔子叫賣的小販,輕聲道:「我們不知道他是什麼,不知道他有多強,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
「五成,已是往好處估了。」
紫雲真人嘆了口氣:「葉盟主雖強,但五日後便要前往斷龍崖。」
「此事甚為詭譎,若不能在他離開前有個了結,只怕夜長夢多……」
「我明白。」
在紫雲真人訝異的目光中,楚歌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腳步未停:「所以明天,必須有個結果。」
無論那回聲是什麼,他都要聽個清楚。
回到正氣盟小院時,天色已完全暗下來。
院子裡點著燈,昏黃的光透過窗紙,透出暖意。
紅袖正在廊下陪著小七,蘇璃則在一旁打坐調息,周身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寒氣。
見楚歌回來,三人都看了過來。
「師父。」
紅袖站起身,眉眼溫婉,「可用過晚飯了?灶上還溫著粥。」
「還沒。」
楚歌笑了笑,走到石桌旁坐下,「正好有些餓了。」
紅袖轉身去盛粥,動作輕快。
小七湊過來,眨巴著眼睛:「師父師父,你今天好像很累的樣子。」
「是啊,跑了些地方。」
楚歌揉了揉她的腦袋,「你們今日修煉如何?」
蘇璃睜開眼,小臉滿是興奮:「師父,我徹底穩固在鍊氣六層了,玄冥真炁運轉起來,也順暢多了!」
「很好,保持住現在的心態慢慢鞏固,不可急躁。」
楚歌叮囑道:「玄冥真經最重心境平穩,切記。」
「知道啦。」
紅袖將粥和小菜端上來,擺好碗筷。
飯後,楚歌將三人叫到跟前。
「明日我要外出辦一件事,可能傍晚才回。」
他語氣平靜,聽不出丁點異常:「紅袖你看好家,督促一下兩位師妹的功課。」
「璃兒你境界初穩,接下來以鞏固為主,勿要冒進。」
「小七……你要好好聽兩位師姐的話。」
紅袖點頭:「師父放心。」
蘇璃和小七也乖巧應下。
楚歌又交代了幾句修煉上的細節,便讓她們各自回房休息。
院子裡安靜下來。
楚歌獨自坐在石桌旁,看著夜空稀疏的星子,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明日的局,究竟會引出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有種預感,那個盤桓在南宮家上空近四百年的幽靈,或許……
就要現身了。
夜風吹過,院中槐樹沙沙作響。
楚歌閉上眼,神識沉入丹田,開始調息。
明日,他需要最好的狀態。
月光如練,靜靜鋪在青石地面上。
紅袖輕輕推開廂房門,走到院中。
她仰頭望著那輪清冷的月亮,眉頭微蹙。
晚飯時師父那平靜的神色,她太熟悉了。
越是大事臨頭,師父就越是表現得若無其事。
可那微微抿緊的唇角,還有吩咐她們時比往常更細緻的叮囑……
都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味道。
「明日我要外出辦一件事。」
紅袖在心裡反覆琢磨著這句話。
什麼事?
是和南宮家的祖方有關的嗎?
如果是那樣,為什麼會讓人覺得如此危險……
白天師父讓自己帶著師妹們離開後,南宮家主究竟和師父說了些什麼?
再後來,甚至葉盟主都來了……
師父明天究竟要去哪裡?
林紅袖無力地嘆了口氣。
這種什麼都不知道、什麼忙都幫不上的感覺,像纏繞在少女心頭的藤蔓,越收越緊。
她只覺得胸口越發憋悶。
凌師叔一直以來都是師父的一大助力,如今更是高高在上的金丹真人,愈發不可或缺了。
而以璃兒和小七的天資,假以時日,也一定能夠站到師父身邊……
只有自己……
好像越來越跟不上了。
明明也很努力地在修煉,卻怎麼也幫不上師父的忙。
怎麼也……幫不上。
如果楚歌此時走到院裡,聽到了少女的心聲,一定會忍不住摸摸紅袖的頭、告訴這個傻姑娘,並不是她的問題。
林紅袖晉升鍊氣後期的速度,已經很快、很快了。
只是她這個師父太能惹事,也太愛管閒事了。
楚歌很多次面對的問題,甚至都超出了自己的能力範圍,更別提紅袖了……
如果紅袖聽到了師父說的這些話,多少會受用一些。
可……
他並不知道少女心中的憂愁,也根本沒有走出屋門。
因此紅袖也只是靜靜地低下頭,看著月光下自己那雙握慣了劍、也習慣了搗藥的手。
這雙手的力量……
還是太小了。
「不能這樣。」
她輕聲對自己說,像是告誡,「師父說過,修行最忌心浮氣躁。」
她從腰間抽出爍金。
劍身映著月光,泛起淡淡的寒芒。
驚鴻劍訣,起手式。
劍鋒劃破空氣,發出輕微的嗡鳴。
紅袖閉上眼,試圖讓心神沉入劍招之中。
點、刺、撩、抹……
每一個動作她都練過成千上萬遍,本該如呼吸般自然。
可今夜的劍,卻格外沉。
心裡那些紛亂的念頭像是有了重量,壓得她手腕發酸。
師父現在在做什麼?
明天那件事,到底是什麼?
自己若是再強一些,是不是就能……
「嗤——」
思緒一岔,劍招便跟著亂了。
本該圓轉如意的回身刺,被她使得又急又猛,力道完全用老。
體內原本平穩流轉的靈氣,在這一刻突然打了個結,然後猛地岔開!
「呃……」
紅袖悶哼一聲,踉蹌著後退兩步,長劍差點脫手。
一股尖銳的刺痛從經脈中竄起,直衝心口,氣血隨之翻騰上涌。
她慌忙撤去靈力,拄著劍喘息,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月光依舊安靜地灑落。
院角的槐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就在這時——
「道阻且長,行則將至。」
一個聲音毫無徵兆地響起,炸在少女識海的最深處。
紅袖渾身一僵,瞳孔驟然收縮。
這聲音……
溫婉,清冷,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悠遠。
就像山澗里淌過的泉水。
最讓她頭皮發麻的是——
這聲音,竟與她自己的音色有八九分相似!
只是更成熟,更從容,彷佛……
已經看盡了千山萬水。
「你眼中的世界,現在還是太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