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移世易靈潮改,何苦強續舊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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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針,刺進楚歌的腦海。
現在已經到了極為溫暖的時節,可這句不明所以的話,卻讓他心頭不住地湧起一股寒意。
屋子裡安靜得可怕。
楚歌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還有南宮瑾因為緊張而略顯粗重的喘息。
「這東西……」
楚歌抬眼看向南宮瑾,聲音不自覺地壓低:「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我發現的時候是今日卯時,但究竟是什麼時候被放進去的……」
「就不知道了。」
南宮瑾的聲音乾澀,他舔了舔開裂的嘴唇:「昨日,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寧,夜裡更是噩夢連連,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盯著我一般。」
「今早天還沒亮透,我就鬼使神差地去了秘庫,開啟暗格——」
他吸了口氣,瞳孔微微收縮:「就憑空多出了這個玉盒。」
「閣中禁制完好無損,值守僕從也無人擅離職守,秘庫鑰匙更是只有我和兩位族老有……可這盒子,就這麼出現了。」
紫雲真人一直沉默著,此刻才緩緩開口,語氣凝重:「在來此之前,南宮家主已讓我先行查驗過了。」
「這玉盒與黑箋之上,沒有任何靈力殘留的痕跡,甚至有些太乾淨,乾淨得……」
「就像它本就該在那兒一樣。」
楚歌若有所悟,捏著黑箋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想起了那天在梧桐巷,在南宮府邸的書房中,自己第一次展開那捲記載著九轉涅槃丹方的獸皮時,那種怪異的感覺。
當時他只是隱約覺得,這張流傳了數百年的殘方,殘缺處未免太過整齊,太過刻意。
不像是歲月侵蝕,更不像是正常的傳承疏漏。
倒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某個時間點蠻橫地將丹方中那些關鍵的節點生生抹去了。
不是遺忘,是刪除。
現在,再結合眼前這張忽然出現的黑箋……
就好像這麼多年以來,一直有個盤桓在南宮家上方的幽靈。
它親手破壞掉九轉涅槃丹的丹方,又沉默地注視著這個家族。
它就這樣看著這個家族的一代代人為了補全祖傳丹方而耗盡心血、漸趨沒落,就像看著籠中困獸徒勞地撞擊柵欄。
然後,在南宮瑾找到楚歌,自覺終於看到了一絲希望時,這個幽靈又現身了。
這究竟是勸慰、是警告,還是……
嘲弄?
楚歌的背脊竄過一陣涼意。
他現在徹底理解南宮瑾剛才為何是那副表情了。
楚歌調整了一下呼吸,將目光從黑箋上移開。
青年看向臉色蒼白的南宮瑾,緩緩開口:「南宮家主,有件事……我一直未曾與你細說。」
南宮瑾猛地抬頭:「楚丹師請講。」
楚歌斟酌著詞句,儘量讓自己的話語聽起來沒那麼危言聳聽:「當日,我第一次見到貴府祖傳的九轉涅槃丹方時,心中便有一種怪異之感。」
他頓了頓,看著南宮瑾的眼睛:「那丹方的殘缺,不像自然損耗,也不像傳承中無意遺失。」
「不知道你自己有沒有注意到……那些關鍵處的斷裂,都太過平滑,太過齊整了。」
「就好像,」楚歌的聲音沉了下去,「有一雙具象的手,將其中維繫丹方的關竅,精準地撕了下來。」
他說得很清楚,每一個字都落進了南宮瑾耳中。
南宮瑾的臉色一點一點轉為更深的慘白。
他的嘴唇哆嗦著,眼神里先是難以置信,然後是巨大的困惑,最後化為深不見底的恐懼。
「……這、這怎麼可能?」
他喃喃道,聲音幾不可聞:「那是先祖的手書,在秘庫中供奉了數百年……歷代家主都曾鑽研,可從未有人說過……」
其實南宮瑾研究自家祖方這麼多年,自然早就發現過楚歌說的這些蹊蹺。
只是自他有記憶開始,父輩們說的便是祖方「傳承出了問題」,岔子更出在好幾輩之前,他也就從未在這個方向上細究。
此時被楚歌點破,再和腦海中的那些記憶對照,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便愈發濃烈。
莫非,那並不是自己的錯覺……
這些日子裡,真的有人在暗處盯著我……
「或許你南宮家的先輩們,並不是沒人察覺,」紫雲真人嘆了口氣,目光也有些複雜,「只是察覺了,也不知從何說起,更不知……該對誰說。」
此話一出,徹底戳破了南宮瑾勉強維持的鎮定。
他身體晃了晃,伸手扶住桌沿才站穩。
「也就是說,」南宮瑾的聲音顫抖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這數百年來我南宮家一代代人的努力,耗盡的資源、折損的人才,甚至、甚至可能是那些莫名早逝的先祖……這些可能都不是意外?」
這個問題,目前並沒有人能回答。
窗外傳來幾聲鳥鳴,襯得屋裡愈發壓抑。
楚歌看著南宮瑾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也很不是滋味。
他能理解對方此刻的感受。
支撐一個家族數百年的信念和使命,突然被告知,可能從一開始就籠罩在某個巨大的陰影之下。
這種自身乃至家族的命運都被他人玩弄的感覺,絕不會好受。
這種崩塌,足以摧毀一個人的心神。
過了許久,南宮瑾才緩緩抬起頭。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恐懼尚未褪盡,卻又多了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
「……楚丹師。」
南宮瑾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此事就到此為止吧,就當……我從沒找過您。」
楚歌一怔。
對方扯了扯嘴角,竟是擠出了一抹微笑:「這黑箋顯然是沖我南宮家來的,或者說,就是沖我來的,與旁人無關。」
「您在此之前,就已經幫我指明瞭方向,今天甚至……甚至可能點破了我們幾百年來都沒看透的真相。」
「這份情,南宮家會記著的。」
他深吸一口氣,才繼續說下去:「但接下來的事……或許會很危險。」
「您前途無量,不能被卷進這攤渾水來。」
「這背後的黑手……就讓我們南宮家自己面對吧。」
南宮瑾抬起頭來,看向楚歌。
他眼神里有感激、有決絕,還有一種認命般的疲憊:「或許……這就是我們南宮家的命吧。」
「你要認命?」
楚歌眉頭微皺,忽然開口:「我不認。」
南宮瑾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