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師姐,你怎麼來了?」
楚歌有些意外,連忙側身,將其讓進門裡:「快請進。」
凌英邁步進院,目光在院裡掃了一圈。
紅袖跟著自家師父從屋裡走出來,看見凌英後,腳步下意識頓了一下。
少女揚起臉,露出自然的笑容:「凌師叔來了。」
「才幾日不見,紅袖的修為又精進了。」
凌英與她打過招呼,又轉頭看向楚歌:「你昨日鬧出的動靜倒是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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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歌苦笑:「師姐也聽說了?」
「赤陽懸空、金烏振翅,小半個天劍城都看見了,我想不知道也難。」
凌英的語氣很平淡,也不知她到底有沒有親眼看到。
「所以,那赤岩真人煉的是赤陽返魂丹?」
「是。」
楚歌請她在院中石凳上坐下,紅袖默默回屋重新沏了茶端來。
凌英接過茶盞,卻沒入口,只是用指腹輕輕摩挲著溫熱的瓷壁,似乎在斟酌詞句。
片刻後,她才抬眼看向楚歌:「我今日來,一是為昨日沒能同你一起前去來道聲抱歉。」
「師姐嚴重了……」
楚歌連忙擺手:「你已同我解釋得很清楚了,不來才是合情合理,又何須說這些。」
他停了下來,鄭重地看向對方。
他知道,凌英接下來要說的「其二」,才是關鍵。
也是對方今日前來的真正原因。
女修緩緩開口,雙眸中有流光閃動:「二來……是我近日裡有些修行上的疑惑,想聽聽你的看法。」
楚歌聞言一怔。
不是,最近都什麼情況?
老葉,堂堂北境第一劍修,突破元嬰要找我護法。
凌師姐,大名鼎鼎的秋水劍仙,以幾乎不可阻擋的姿態成就了金丹真人。
而她……
有修行上的疑惑要請教我?!
楚歌眨了眨眼,茫然地看向凌英,又伸手指了指自己:「啊,我嗎?」
凌英被他這副樣子逗笑了,輕聲寬慰道:「無需太過緊張。我覺得這些問題……你應該是可以有些見解的。」
女修話語中的信任,確實讓楚歌放鬆了不少。
罷了,師姐她要不恥下問,那就給她問唄。
楚歌微微頷首:「師姐請講。」
「我跟你說過不止一次,成就了金丹後,修士便需要面對自身『道』的抉擇。」
「而我修劍道,向來講究劍意的純粹。」
「引天地鋒芒入己身,斬盡身前的阻礙。」
「換句話說,我所追求的『道』,是勇於鬥爭、一往無前,將自身為劍刃,向所有橫在身前的敵人揮劍。」
「必要的時候……也包括這番天地。」
凌英這幾句話一出,楚歌便覺一股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以身為刃,盪盡天下不平嗎?
師姐所追尋的劍道……
當真是堅決又慘烈。
聽上去也有些……
孤獨。
所以,我能幫上你什麼呢,師姐?
彷佛察覺到了青年的疑惑一般,凌英緩緩道:「昨日,我見那赤陽之勢,分明煌煌烈烈,至陽至剛。」
「可那金烏之形,卻又翩躚靈動、神韻天成。」
「明明是看似矛盾的兩者,卻出自同一個根源……這讓我心有所感,卻似霧裡看花,抓不住其中真意。」
「我感受到了……一股『勢』。一股彷佛來自這個天地本身的,勢。」
楚歌的瞳孔微微放大。
有道是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
可哪怕是那些丹師,也不過意識到丹藥本身的價值罷了。
而凌師姐,竟然無師自通地發現了其煉製過程中所涉及的「勢」!
不愧是在築基期就被稱為秋水劍仙的存在,這肉眼可見的天賦……
「我總覺得在那『勢』中,有些東西與我正在追求的劍道是隱隱相通的,卻又說不分明。」
「照理說,修者本就是逆天而行,更別說執劍征戰的劍修。」
「可為什麼,那股天地之勢,會讓我覺得能……」
「為我所用?」
凌英頓了頓,看向楚歌:「楚師弟你既然能煉成此丹,對此勢的理解,想必遠超旁人。可否為我解惑?」
她的態度很認真,眼中也帶上了幾分請教的意味。
這還是楚歌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她。
凌師姐是自己人,自然不能用應付外面那些人的託詞糊弄過去。
楚歌沒有立刻回答,想了想,才緩緩開口道:「師姐你說的問題,其實我也在思考。」
「說起來,昨日煉的那場丹里,與其說是我掌控了勢,不如說……是順應了勢。」
「順應?」
凌英眉頭微皺:「你說這個詞,倒讓我想起了丹考時,那個陸鳴口中的……」
「道法自然。」
楚歌微微一笑,繼續組織著語言:「據赤岩真人所考,上古時期,鍊氣士們煉丹的方式便是順應自然之勢。」
「彼時天地間靈氣熾盛,地火活躍,赤陽返魂丹所需之勢便蘊於天地之間,只需引用即可。」
「但今時不同往日,天地環境已變,若一味強求復現上古之勢,便是刻舟求劍。」
「因此我最終還是結合瞭如今的丹道體系,稍加火候,才煉成了那爐返魂丹。」
雖然聽起來好像與劍道無關,但凌英聽得依然極為專注,眼神微亮。
楚歌繼續道:「誠如師姐你剛剛所言,修行一道本就是逆天而行。可我們修行需要吞吐天地之間的靈氣,肉體和魂魄更是都無法脫離這個世界而存在……」
「所以必要的時候,天地之勢一定是可以借用的。」
青年看向凌英,話語聲愈發篤定:「對於劍道的感悟,我自然遠遠比不上師姐。」
「但我想師姐你心中的困惑,多少可以參考一二。」
「天地鋒芒亘古長存,為何不想辦法化為己用呢?」
「還不止於此……每一時代的『天地』,都有著不同。」
「每一處山川、每一條河流,甚至每一天的晨昏,皆有其獨一無二的韻律。」
「師姐既有所惑,何不走到這天地中去,洞察當下?」
「將這天地間的勢,化成你探清所立之地、掌控所執之劍,盪盡所面之敵的鋒芒!」
不對,我怎麼說著說著就燃起來了?
我都說了些什麼?
楚歌突然從侃侃而談的狀態中抽離出來,卻發現……
師姐好像不一樣了。
凌英定定地看著楚歌,清冷的眸子裡,似有波濤翻湧,又漸漸沉澱為一種豁然的清明。
「洞察當下……」
「洞察當下!」
她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彷佛每個字都有千鈞之重。
凌英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
她竟是在這小小的院子裡,直接入定了!
有著多次頓悟經驗加持,楚歌瞬間便反應過來,對方這是有所領悟。
沒想到自己還有這能耐,能讓金丹真人頓悟……
他也不敢出聲打擾,只得默默地坐在凌英對面。
清晨的陽光穿過院中那株老槐樹的葉片,灑落在女修英氣又絕不失秀美的白皙臉龐上。
之前怎麼沒發現,師姐的睫毛這麼長呢?
楚歌看得有些出神,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不太禮貌,連忙移開了目光。
凌英也恰好從入定中醒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悠長而沉靜,彷佛將近日裡的疑惑與焦慮,都一併吐了出來。
「我明白了。」
她再抬頭時,眼中的神采已截然不同:「我一直以為,劍道需純粹,便該摒棄一切雜念,所以才會有所糾結……」
「今日看來,卻不是如此。」
「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物也。天地之勢能為己所用,是絕對的幸事……」
「若是擔心因此丟失純粹,反倒是庸人自擾。」
凌英站起身,對著楚歌,鄭重地抱了抱拳:「楚師弟今日一席話,凌英受教了。」
這一禮真心實意。
在這一刻,楚歌在她心中的地位,徹底從「需要關照的同鄉」、「天賦不錯的後輩」,變成了可以真正平等論道、並肩前行的道友。
或許,也可以不止是道友。
說到底,純粹與否,還是看自己的本心……
看著眼前面容清秀、眼神沉靜的青年,她忽然覺得,這院子裡的陽光,似乎比別處要更暖和一些。
而自己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也更加堅定了……
楚歌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連忙起身還禮:「師姐言重了,不過是互相印證罷了。」
兩人重新坐下,話題自然而然地從丹道、劍道延伸開去。
凌英尚在興頭上,便拉著楚歌談起了修行路上的困惑與感悟,談起對世間萬物的觀察,談起各自堅持的「道」。
他們此前雖然交情甚好,卻極少像這樣盡興交流。
今日一番交談下來,兩人都欣喜地發現,彼此在很多最底層的認知上,竟都有著驚人的默契。
如此一來,氣氛也就越來越融洽。
凌英的話比往常多了不少,甚至常常會露出淡淡的笑容。
若是鐵無極看到,怕是能當場發出兩聲哀嚎。
楚歌也倍感暢快。
這種深層次的思想碰撞,在他來到此界後,並不多見。
上次這般盡興,還是與陳松、王平崖二人徹夜討論丹道的時候。
沒想到凌師姐不止是我恩情還不完的大腿,更是可以成為知己的人啊!
他們都沒注意到,廊下的陰影里,紅袖正拿著掃帚,看似在打掃院子,腳步卻挪得極慢。
少女的耳朵悄悄豎起,捕捉著兩人的聲音。
聽著師父和凌師叔從丹道談到劍道,又從修行感悟談到人生志趣,言語間那份彼此欣賞、心意相通的意味越來越濃,紅袖握著掃帚杆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突然一陣尖銳的刺痛從指尖傳來,她有些驚慌地低頭看去,才意識到自己的指尖都被按得發白了。
少女只覺得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堵著,悶悶的,又有點慌。
凌師叔對自己幾人很好,人又厲害漂亮,和師父聊得來並不是壞事。
自己分明也想透過,可是……
蘇璃恰好從屋裡走出來。
她本想叫上紅袖,一起去晾下藥草,卻見對方僵在廊下,側臉對著院裡交談的兩人,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神無比複雜。
順著師姐的目光看去,蘇璃心下恍然,正想悄悄拉紅袖一下——
「喀嚓。」
一聲輕微的脆響。
紅袖手中那根結實的竹掃帚把手,竟被她無意識地、硬生生捏裂了。
蘇璃倒吸一口涼氣,瞪大了眼睛。
不是師姐,你至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