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推開小院的門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已近初夏,院子裡難免有些飛蟲,所以晚飯都是回主屋裡吃。
屋內透出暖黃的光,隔著窗紙能看見幾個晃動的身影。
楚歌腳步頓了頓,臉上不自覺地帶上了點笑意。
推門進去,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
堂屋中央,四方桌被擦得鋥亮。
紅袖正端著最後一盤清炒山菌從灶間出來,看見他頓時眼睛一亮:「師父回來了!」
小七和蘇璃原本都趴在桌邊,正盯著飯菜咽口水,聞聲齊齊轉過頭,脆生生地喊道:「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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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等著呢?」
「不是說了,到了飯點就吃,不要非等著我……」
楚歌脫下外袍掛好,走到桌邊坐下。
或許是體諒他近日裡奔波勞碌,哪怕不是什麼特殊的日子,桌上也擺滿了四菜一湯。
面前一碗靈米也盛得冒尖,在燈光下泛出瑩潤的光澤。
「是紅袖姐姐說師父你今天肯定回來,非要我們等的。」
小七小聲嘀咕著,一雙大眼睛不住瞟著桌上的菜。
紅袖耳根微紅,把飯碗往楚歌面前推了推:「我就是……總覺得師父要回來了。」
「大家先吃飯吧,菜要涼了。」
四人圍坐,碗筷聲輕輕響動。
小七扒了兩口飯,就忍不住嘰嘰喳喳起來。
蘇璃偶爾插兩句嘴,紅袖一邊聽,一邊悄悄地給楚歌夾著菜。
「紅袖你吃自己的呀,不用總想著給我……」
楚歌話說到一半,看到少女清麗臉龐上的那絲堅持,便有些不好意思繼續了。
總不能得了便宜賣乖吧?
有個這麼懂事的徒弟,是自己的幸事啊!
他稍稍側過身,給紅袖讓出了些位置。
楚歌吃著飯菜,聽著徒弟們瑣碎的對話,看著燈光下三張充滿青春活力的臉龐,心裡那點從柳葉巷帶出來的緊繃和疲憊,都被一點點化開。
就像是凍僵的手腳浸入溫水,血液重新活絡起來,帶著微微的麻癢,又暖得讓人不想動彈。
這就是家的感覺吧,他想。
哪怕在這個原本陌生無比的世界,一旦有了牽掛,有了等你回來吃飯的人,就有了落腳的地方。
以及,還是青春美少女養眼啊!
看了大半天赤岩真人臉上的褶子,感覺自己好像都老了幾歲……
美好的青春萬歲!
「師父,」紅袖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遐思:「柳葉巷那邊……順利嗎?」
楚歌抬頭對上她關切的眼,微微一笑:「嗯,很順利。」
「幫那小老頭給藥煉成了,人也救回來了。」
「我就知道師父你一定能行。」
紅袖也抿嘴一笑,眼裡閃過熟悉的、信賴的光。
小七湊過來:「師父師父,你們煉的是什麼丹藥呀?場面大不大?」
小傢伙之所以會問出這種問題,實在是跟在楚歌后面,見到的大場面有點多。
「赤陽返魂丹。」
楚歌簡單說了說,「動靜……是有點大。」
說起來,沒讓徒弟們看到那玄烏振翅的場面,他心中還有些遺憾呢。
不過城南那邊離盟中確實有些距離,正氣盟又有護山大陣隔絕了些氣息,三小隻沒看到也正常。
小七跟了楚歌這麼久,知道自家師父不是喜歡虛張聲勢的人。
師父說有點大,那就絕不是一點點大……
真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樣子呀~
師父也真是的,幹這種大事都不帶我們!
紅髮小糰子直勾勾地盯著楚歌,水汪汪的大眼睛裡滿是遺憾。
嘿,你倒遺憾上了……
楚歌看著好笑,忍不住伸出手來,輕輕摸了摸小傢伙的腦袋。
而一旁紅袖將兩人的對話聽到耳中,心中卻是一沉。
師父肯定又是揹著我們,完成了很困難的事……
到底什麼時候,我才能幫上你的忙呢,師父?
少女看著楚歌,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輕聲說道:「師父辛苦了。」
晚飯吃完,紅袖麻利地收拾好碗筷,小七和蘇璃也搶著幫忙,說什麼也不讓楚歌干一點活。
楚歌坐在桌邊,看著三小隻忙進忙出,心中滿是欣慰。
這一夜,他睡得格外深沉。
第二天清晨,楚歌就被院外的鳥叫聲吵醒了。
推門出去,天光正好。
紅袖已經在院子裡練起了劍,一招一式,愈發純熟。
小七則蹲在藥田邊,小心翼翼地給一株新栽的靈草澆水。
蘇璃坐在廊下,膝上攤著本藥草圖譜,看得認真。
一切如常。
直到日上三竿,院門在今天被第一次敲響。
來的是盟中負責傳訊的執事弟子。
對方手裡捧著個木托盤,上面赫然疊著七八份拜帖,有紙質信件、也有玉簡。
「楚師兄,」那青年弟子仰起頭來,語氣恭敬:「這些都是今早送來的。」
「有幾份是盟中幾位長老遣人送來,還有幾份是外頭有些名望的丹師或修士,托人遞進來的。」
「都說是……想與師兄探討丹道,或是恭賀師兄昨日煉成寶丹。」
楚歌接過托盤,隨手翻了翻。
果不其然,都是些陌生的名字,連一個熟面孔也無。
拜帖上的措辭大都極為客氣,甚至……有些殷勤。
他心中明瞭,昨日那赤陽金烏的異象,一定會引起靈覺敏銳之人的注意。
赤陽返魂丹雖然生僻冷門,但這偌大的天劍城中,總有識貨的。
煉成赤陽返魂丹,本身便是極了不得的成就,更別提其中蘊含的丹道理解,足以讓許多勢力對他產生興趣。
哪怕是這丹藥本身,說不定也有一些金丹真人覬覦……
果然還是受不了這樣的場面啊。
前世在藍星就受不了,現在一樣受不了。
一堆人圍著你、吹捧你,卻並不是真正欣賞你,而是別有所圖……
楚歌眉頭微皺,輕輕搖了搖頭。
「有勞師弟了……」楚歌對那執事弟子微微一笑:「還請你幫我回稟諸位前輩同道,楚某昨日不過是僥倖協助赤岩前輩成丹,不敢居功。」
「我丹道造詣尚淺、修為亦屬低微,實在當不起探討二字,還望他們見諒。」
話說得謙遜,意思卻很明確:不見。
那弟子似乎早有預料,也不多勸,行了一禮便退下了。
楚歌拿著那疊拜帖回到屋裡,放在桌上看著它們,輕輕嘆了口氣。
名氣這東西過於膨脹,未必是好事。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他自覺現在根基尚淺,修為也不過築基,並不想顯得太過耀眼。
說起來,之前自己在丹考上連奪三魁的表現已經相當出挑了,想來應該是老葉幫自己擋下了很多不必要的關注。
北境第一劍修是我的好大哥,就是爽!
你們有沒有這樣的好大哥啊?
說到這個,老葉那趟斷龍崖……
楚歌正思索間,紅袖端著茶走了進來。
少女瞥見桌上的拜帖,眉頭微蹙:「師父,這是有外面的人來找你?」
她口中的「外面」,自然是指這小院之外的所有。
「嗯。」
楚歌揉了揉眉心,沖著她微微一笑:「為師全推了。」
「推了才好。」
紅袖把茶盞放在他手邊:「師父你這段時間太累了,該好好歇歇。」
他倆正說著,外面院門又被敲響了。
這次的聲音不緊不慢,卻帶著某種獨特的韻律。
林紅袖眉頭微挑。
這聲兒……聽著有些耳熟呢。
楚歌攔下想要出去的紅袖,親自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個高挑英氣的身影。
來者身著一襲白衫,腰間佩劍,長發利落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清冷的眼。
是凌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