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話語輕柔,卻彷佛千鈞重錘般砸在楚歌心口。
楚歌徹底愣住了。
他從未見過紅袖這個樣子。
這個他一直認為最懂事、最堅韌、最不需要他操心的大徒弟,此刻卻像一隻被逼到絕境、豎起了全身尖刺卻又止不住發抖的小獸,將自己長久以來深埋的恐懼和不安,赤裸裸地攤開在他面前。
用少女的眼淚和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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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歌突然想起了這幾天自己埋首丹房時,紅袖她們擔心的眼神。
那些他自以為是的承擔和保護,在徒弟眼淚的沖洗下,忽然變得有些蒼白,甚至……
有些自私。
他以為把風雨擋住就夠了,卻忘了被護在身後的人,同樣會為擋雨的人提心弔膽。
「紅袖……」
楚歌的聲音乾澀得厲害,他往前又走近幾步,想伸手去擦她臉上的淚,手抬到一半,卻又頓住了。
紅袖看著他抬起又放下的手,眼中的淚水落得更急了。
她忽然往前一衝——
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又像是耗盡了全部的勇氣。
少女一頭撞進了楚歌的懷裡。
她的額頭抵在楚歌的胸口,雙手緊緊攥住了他兩側的衣襟。
少女整個纖細的身軀都在無法抑制地輕輕顫抖,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悶悶地傳出來。
像一隻被人從陷阱中救出的小鹿。
楚歌渾身一僵,那溫熱的淚水迅速滲透單薄的春衫,燙得他皮膚發麻,心口也跟著一陣抽緊。
他懸在半空的手猶豫了剎那後,終於緩緩落下,一隻輕輕按住她單薄而顫抖的肩膀,另一隻,有些笨拙地落在少女柔軟的發頂。
「師父……」
懷裡傳來紅袖悶悶的、浸滿淚水的嗓音,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脆弱,「我怕……」
「我真的好怕您出事……」
此刻心中的憤懣伴隨著眼淚消解了部分,她對楚歌的稱呼便又變回了「您」。
「可不可以……不去斷龍崖啊。」
「我知道我不該這麼說,我知道您做的一切總有自己的原因……」
「可我真的控制不住啊,師父……我一想到您要去那種地方,一想到葉盟主說的那句話……」
「我就、我就……」
她哽咽得說不下去,只有滾燙的淚水不斷洇濕楚歌的衣襟。
楚歌閉上了眼,胸口堵得發慌。
他一下一下,輕輕地拍著紅袖的背,就像那天紅袖安撫做噩夢的璃兒一樣。
「傻丫頭……」
他嘆息般的聲音也帶上了些許沙啞:「別怕。」
「師父答應你,不會亂來,也不會……」
「我絕不會丟下你們。」
懷裡的身軀顫抖得沒那麼厲害了,但嗚咽聲還在繼續。
「你們從來不是我的負擔,紅袖。」
楚歌斟酌著詞句,儘量讓每個字都清晰而鄭重:「你們是我的徒弟,是我在這個世界、這裡……最親的人。」
「保護你們、看著你們平安長大,是師父心甘情願去做的事,也是師父心裡最重要的事。」
「有時候,我可能太害怕你們出事了,所以就會顯得……有些忘我,反倒令你們擔心。」
「我答應你紅袖,從今往後,師父絕不會再像這些天一樣忘記照顧自己、讓你擔心了。」
他頓了頓,將紅袖從懷裡稍稍拉開一點,雙手扶住她的肩膀,低頭看著對方淚痕交錯的小臉。
「至於斷龍崖,師父還沒有決定去不去呢。即便要去,」楚歌望向少女惶恐未消的眼睛,試圖傳遞一些安定的力量:「我也一定會做好萬全的準備,一定會……平平安安地回來。」
「因為我知道,家裡還有三個丫頭在等我。」
紅袖抬起淚眼朦朧的臉,怔怔地望著他。
師父的眼神很認真,沒有敷衍也沒有閃爍,像一汪深潭,沉靜而有力。
少女只覺得自己狂跳的心,似乎都被這眼神一點點撫平了。
但那種揪緊的擔憂,依舊盤踞在心底。
「那……您能不去嗎?」
紅袖啞著嗓子,帶著最後一絲希冀問道。
楚歌沉默了一下,輕輕搖了搖頭:「葉盟主其人,實在是太特殊了……且他對我們有恩,他的請求師父不能輕率對待。」
「但去與不去,如何確保安全,師父會仔細想清楚。」
「我答應你,無論如何,都會把自己的安危放在首位,絕不會逞強,好嗎?」
紅袖愣愣地抬起眼來,又看了楚歌很久。
從青年緊抿的唇角,到他眼底的鄭重。
她知道,這大概是師父能給出的,最慎重也最誠懇的承諾了。
少女鼻頭一酸,又有些想哭,卻強行忍住了。
她終究還是最懂事的林紅袖。
像今天這樣的情感釋放,或許已經是極限了。
紅袖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鬆開了揪著師父衣襟的手。
她有些難為情地低下頭去,用手背胡亂抹著臉上的淚。
「……嗯。」
她低低地應了一聲,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
楚歌心裡鬆了口氣,又有些酸楚。
他再次揉了揉她的頭髮:「好了,別哭了。眼睛腫了,一會兒讓小七和璃兒看見,該笑話她們大師姐了。」
紅袖癟了癟嘴沒說話,但情緒顯然平復了許多。
晨光已經完全照亮了小院,新的一天已然開始。
院子裡的寂靜被打破,遠處傳來了更多屬於白日的聲響。
「師父。」
紅袖忽然又抬起頭,眼睛依舊紅紅的,眼神卻比剛才清亮了一些,甚至帶上了一絲固執:「如果……如果您最後決定要去。請您……一定要帶上我。」
楚歌眉頭緊皺:「胡鬧,那種地方……」
「我現在是鍊氣後期的修士、馬上就要練氣八層了!」
紅袖急急地打斷他,語氣帶著罕見的執拗:「我能保護自己!」
看著徒弟眼中的堅持,楚歌到了嘴邊的拒絕忽然有些說不出口。
他嘆了口氣,語氣軟化了些,卻依舊堅定:「紅袖,你的心意師父明白。」
「但正因如此,你才更要留在家裡。」
他看著她的眼睛,緩緩道:「如果你跟我去了,那小七和璃兒怎麼辦?她們也需要人照顧,需要人保護呀。」
「這個家,需要有人守著。」
「你是大師姐,這是你的責任,也是你能幫師父最大的忙,明白嗎?」
紅袖的嘴唇動了動,下意識地想要反駁,但師父的話有理有據,更是將她架在了「大師姐」的位置上,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堅持。
「……我知道了。」
半晌,她有些不甘不願地低聲應道,垂下了眸子。
總是拿大師姐的責任壓我……
「乖,紅袖。」
楚歌知道她心裡還是不情願,但現在也不是繼續爭論的時候:「快去用冷水敷敷眼睛,然後帶師妹們做早課。」
「師父也需要靜下心來,好好想一想一些事情。」
紅袖點了點頭,最後看了楚歌一眼,那眼裡有殘留的擔憂,有未散盡的委屈,也有漸漸沉澱下來的、屬於她的那份堅韌。
她轉身慢慢走回了廂房,輕輕掩上了門。
楚歌獨自站在晨光漸盛的院子裡,許久沒有動。
胸口被淚水打濕的地方,漸漸傳來涼意。
耳邊似乎還縈繞著紅袖帶著哭腔的質問和懇求,眼前是她淚流滿面、脆弱又執拗的樣子。
老葉啊老葉,你真是給我出了道難題……
這個院子裡,可是有三個將自己視為山嶽的少女啊。
楚歌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抬頭望向澄澈如洗的藍天。
斷龍崖……
這個抉擇的重量,似乎比他原先預估的還要沉上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