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楚歌說要仔細思量,葉傾城非但沒有絲毫失望,反而振奮起來。
以他對楚歌的了解,這樣的話絕不是託詞,反而體現了他的認真。
葉傾城的眸子瞬間亮了起來,像是沉靜的湖面驟然落入了星子:「好!好!」
他接連說了兩個好字,嘴角揚起的弧度也是楚歌從未見過的。
彷佛楚歌沒有一口回絕,對他來說已是天大的好訊息。
「楚老弟,你能這麼說,哥哥我心裡就踏實了一大半!」
葉傾城伸手用力拍了拍楚歌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楚歌在原地晃了一下:「此事的確非同小可,是該好好想想,不急著答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看著他這副喜形於色的樣子,楚歌心裡那根緊繃的弦莫名也鬆了一小截。
至少,這位盟主大人是真心尊重他的意願的。
「對了。」
楚歌猶豫了一下,還是從儲物袋中取出了那枚得自駱文遠的古樸玉簡:「葉盟主,這東西……或許對你有用。」
他將玉簡遞了過去:「這是昨日駱師兄給我的,裡面是他家中先人關於斷龍崖的一些零星記載。」
「其中入口方位或許已不準確,但關於地貌特徵、寒煞特性的描述,或許能做個參考。」
葉傾城微微挑眉,接過玉簡,也沒多問駱文遠為何會有此物,只道了聲有心,便直接將玉簡貼上額頭。
他的神識掃過玉簡內容,速度極快,不過兩三息的功夫,便移開了玉簡。
「果然有些意思。」
葉傾城將玉簡遞還給楚歌,臉上帶著思索之色:「鬼哭龍吼、扭曲鐵木……與我先前搜集到的隻言片語倒能互相印證幾分。」
「放心吧,駱文遠既然能入我正氣盟,他的根底就絕對是乾淨清白的。」
「至於他家裡那些淵源……正氣盟並不是容不得弟子秘密的地方。」
他看向楚歌,眼神里多了些別樣的意味:「這玉簡里的東西,對我確有些幫助。駱文遠的這份人情,我也記下了。」
楚歌收起玉簡,搖搖頭:「能幫上忙就好。」
兩人之間又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晨光漸亮,鳥鳴聲聲,襯得小院愈發寧靜。
「那麼……」
葉傾城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纖塵不染的白袍,恢復了平日裡那種瀟灑不羈的姿態,彷佛剛才那個眼底帶著沉重期許的人從未出現過:「我便不多打擾了。楚老弟你且靜心思量,無論最終決定如何,直接傳訊於我便好。」
他頓了頓,又笑著補充了一句:「這幾日我都在盟中,不會亂跑。」
說罷葉傾城轉身便朝院門走去,步履輕快,似乎心情頗佳。
然而,就在他一隻腳即將邁出院門坎時,卻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般,硬生生頓住了。
葉傾城側過半個身子,回頭看向還站在石桌旁的楚歌,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
古怪。
那是一種混合了促狹與同情的複雜神色。
「楚老弟啊……」
葉傾城抬起手摸了摸下巴,視線飄忽了一下,才壓低了聲音,語速飛快地說道:「楚老弟啊,別怪我沒提醒你……你接下來恐怕得有點小麻煩了。」
「麻煩?」
楚歌一愣,沒明白對方話語中突如其來的轉折。
這光天化日,朗朗干坤,我能有什麼麻煩?
「收回前言,可能是天大的麻煩。」
葉傾城連連點頭,眼神往楚歌身後廂房方向飛快地瞟了一眼,臉上的古怪神色更濃了:「你自求多福吧,我先閃了!」
說完這句沒頭沒腦的話,他甚至不給楚歌追問的機會,便將身形一閃,如同一隻受驚的兔子般「嗖」地竄出了院門。
葉傾城瞬間便消失在巷口,只留下一道白色殘影。
比起他平日裡的從容悠然,簡直判若兩人。
……
楚歌僵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院門,半晌沒回過神來。
老葉這到底什麼意思?
麻煩?
自求多福?
楚歌皺著眉,下意識地回頭,順著葉傾城剛才視線瞟過的方向看去——那是幾個徒弟的房間,旁邊便是丹室。
一切如常,安安靜靜。
我能有什麼麻煩?
難道是丹爐里出了什麼問題?
還是丹房中囤積的藥材……
心頭那點被葉傾城挑起的不安遲遲沒有散去。
楚歌正百思不得其解間,忽然——
一道難以忽視的視線,落在了他的背上。
那眼神……
很輕。
但在此刻空寂的院子裡,卻又顯得……有點沉甸甸的。
楚歌后背的肌肉都不由得繃緊了。
他緩緩地、一點點地轉過身。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投下的影子被晨光切割得支離破碎。
就在那片晃動的光斑邊緣,紅袖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那裡。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在晨光里練劍,也沒有在打理藥圃,只是靜靜地、無聲無息地立在那兒,甚至半邊身子還在廂房門扉的陰影里。
少女穿著那身半舊的淺青色衣裙,頭髮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綰著,幾縷碎發垂在頰邊。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卻悄悄攥緊了裙裾的布料,指尖用力到微微發白。
楚歌有些驚訝地望去,對上了少女的眼睛。
下一刻,他的呼吸幾不可聞地滯了一瞬。
此刻紅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驚訝、沒有好奇,甚至沒有平日每次見他時,下意識的淺淺笑意。
那張逐漸褪去稚氣、顯出秀麗輪廓的臉上,只有一片近乎空白的平靜。
但她的眼睛……
平日裡那雙總是清澈明亮、含著信任與暖意的杏眼,此刻正睜得大大的,直直地望著楚歌。
紅袖不言不語,眼眶周圍卻暈開了一圈觸目驚心的紅。
不是用力哭過之後的紅腫,而是……
彷佛極力壓抑著某種劇烈情緒,生生憋出來的紅。
少女的眼裡盈滿了水光,濕漉漉的,將那雙眸子浸得猶如水洗過的黑琉璃,卻也讓她眼底翻湧的東西清晰地倒映出來。
震驚、不解、害怕,還有一絲楚歌從未在她眼中見過的、略帶尖銳的痛楚。
她就用這樣一雙眼睛,沉默地、執拗地瞪著楚歌。
楚歌的喉嚨忽然有些發乾。
他立刻明白了葉傾城口中的「麻煩」和「自求多福」是什麼意思,也明白了對方為什麼要跑得那麼快。
剛才他和葉傾城的對話……
紅袖肯定是聽到了。
她聽到了斷龍崖、聽到了身死道消、聽到了他那個沒有立刻拒絕的「考慮」。
院子裡的空氣彷佛凝固了。
晨風吹過樹葉的沙沙、遠處隱約傳來的晨鐘,都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琉璃,模糊又不真切。
只有紅袖那沉甸甸的、帶著水汽的視線,無比清晰地烙在楚歌身上。
尷尬、心虛、還有一絲失措,混雜著湧上楚歌心頭。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緩和一下這令人窒息的氣氛,卻發現喉頭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最終,還是他先敗下陣來,帶著點小心翼翼地試探,開了口:「紅袖……你,什麼時候起來的?」
紅袖沒有回答。
她依舊那樣看著他,連睫毛都沒有顫一下。
只是少女眼中的水汽似乎更濃重了些,聚整合一顆一顆,懸在睫毛尖上,顫巍巍的將落未落。
楚歌被她看得心頭莫名發慌,像是一腳踩空了,足下乃至全身傳來莫名的失重感。
他硬著頭皮往前走了兩步,努力讓語氣聽起來更輕鬆自然:「你怎麼站在這裡?是準備去練早課,還是……」
「師父。」
紅袖忽然開口了。
少女的聲音不大、音調也不高,卻像是一把帶著冰碴的小錘子,精準地敲碎了楚歌所有的掩飾。
她的聲音是啞的,微澀而顫抖。
「你是不是……又要去做很危險、很危險的事?」
她問得很直接。
少女的目光緊緊鎖著楚歌的臉,不願放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那眼神里的害怕和傷痛,幾乎要滿溢位來。
楚歌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紅袖,你聽師父說……」
他試圖解釋,組織著語言。
「您總是這樣。」
紅袖打斷了他,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那裡面強壓的顫抖也更明顯了。
她攥著裙角的手指捏得更緊,骨節分明。
「你總是一個人把所有事情都擔著,把所有危險都藏在心裡。」
「為了小七,你可以東奔西走,欠下許多原本不用揹負的人情;為了璃兒,你可以徹夜不眠地推演功法;為了我……你也費盡了心思。」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許久以來積蓄的情緒像是找到了一個裂口,開始不受控制地往外奔涌:
「你為我們做這些,我們心裡感激,真的……很感激。」
「可是師父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在院子裡,看著你丹房的燈整夜整夜地亮著,看著你一次次皺著眉頭出去,又帶著一身疲憊回來……」
「我們心裡是什麼滋味?」
「我心裡又是什麼滋味?」
她的眼圈更紅了,蓄著的淚水終於承載不住,一顆顆滾落下來,划過白皙的臉頰。
「我們也會擔心啊!我們不是小孩子了,我們看得懂你眼裡的血絲,看得懂你強打精神的笑!我們知道你在做的事情有多難,有多不容易……」
她吸了一下鼻子,聲音裡帶上了清晰的哽咽:「而且這一次、這一次不一樣。」
「葉盟主確實是好人,可連他那樣厲害的人,都說可能會、可能會死的地方……師父你為什麼還要考慮、為什麼還要糾結?」
「你為什麼就不能多想想自己,多想想……我們?」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又輕又碎,以至於楚歌已經分不清句尾的是「我們」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