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峰的山勢遠不如倚劍峰那般險峻,卻也別有一番清幽氣象。
這裡算是丹藥兩坊的後花園,滿山遍野都種植著各類靈植與藥草。
其間層次分明,不同區域瀰漫著或清苦、或甘洌、或馥郁的藥香。
山間小徑蜿蜒,時有身著那兩坊特有青綠服飾的弟子匆匆而過,大多提著藥簍或捧著玉盒,神色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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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駱文遠作為劍堂執事,卻選擇在此峰居住,倒也算得上是特立獨行。
循著汪廉指點的方向,楚歌沿著一條被紫竹掩映的小徑深入。
越往裡走,人跡越少。
只聞風吹竹葉的沙沙聲,空氣中那股清冽的竹香也越發濃郁。
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竹林深處,隱約露出一角簷角。
走近些,便看見一座簡樸的竹舍靜靜立在林間空地上。
竹舍不大,以粗細均勻的紫竹搭建,頂覆茅草,四周用竹籬圍出一個小院。
院中還開闢了幾畦藥田,種著些連楚歌乍一看也叫不出名字的植株。
這便是「聽竹小築」了。
楚歌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急切,抬手在竹門上輕叩兩下。
叩門聲在寂靜的竹林里顯得格外清晰。
院內沒有立刻傳來回應。
楚歌等了幾息,正要再叩——
「誰啊?」
一個略顯疲憊、帶著些沙啞的男聲從竹舍內傳出。
緊接著,竹舍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清瘦的身影走了出來。
來人約莫四十來歲,穿著身劍堂執事常見的玄色長袍。
他的衣袍有些皺,袖口處還沾著些斑駁的痕跡,倒像是藥漬。
對方面容清癯,下頜留著些短須,眼窩微陷,眼下帶著明顯的青黑,眉宇間鎖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憂色和疲憊。
修為……
起碼以楚歌現在的實力,在神識不全開的情況下,並感知不到對方的修為。
也就是說,排除掉開啟了斂息術之類的可能,對方的修為起碼在築基二層以上。
但……
不知為何,楚歌總感覺對方的氣息有些虛浮。
男子走到院中,隔著籬笆看向楚歌,眼神中帶著些問詢,還有一絲被打擾的不耐。
「這位師兄,打擾了。」
楚歌連忙拱手,態度誠懇:「在下楚歌,是丹坊的客卿。」
「此番冒昧前來打擾,是想打聽一個人。」
「丹坊的客卿……楚歌?」
男子聞言眉梢微挑,上下打量了楚歌一眼,「近日裡聲名鵲起的那位楚丹師,便是你嗎?」
「正是在下。」
楚歌點頭,「不知師兄如何稱呼?」
「我姓駱。」
確認了楚歌的身份後,男子的態度好了很多,但或許天性使然,語氣依舊極為平淡:「我叫駱文遠,乃是劍堂的中階執事。」
他頓了頓:「你來這邊,是要打聽誰?」
「恕我直言,這裡往來的人很少……你會不會是找錯地方了?」
果然是他!
楚歌定了定神,直接道明來意:「駱師兄,還請恕在下冒昧……此番貿然上門,我就是來找你的。」
眼見他目露疑色,楚歌不等對方開口,連忙道:「三年前,你是否曾在客卿堂釋出過一則懸賞,求取生生造化丹的丹方或成丹?」
駱文遠原本有些疲憊渙散的眼神,在聽到「生生造化丹」五個字的瞬間,驟然凝聚起來!
那層籠罩在他身上的頹唐之氣似乎被猛地撕開一道口子,露出其下銳利而緊張的光芒。
他盯著楚歌,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明顯的警惕:「你從何得知此事?誰告訴你的?」
楚歌不驚反喜,自知找對了人。
他坦然道:「今日我在執事堂時,與當值的汪廉執事提及了此丹。」
「執事堂的兌換目錄中,完全沒有此丹的任何線索,但汪兄記性極佳,言道約三年前曾見過此懸賞,釋出者留址聽竹小築。」
「在下急需此丹線索,故而貿然前來拜訪。若有唐突之處,還請駱師兄見諒。」
駱文遠聽完楚歌的話,眼中的警惕並未完全散去,但緊繃的身體總算稍微放鬆了些。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楚歌臉上逡巡,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偽和來意。
「汪廉……」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似乎有些印象,「那個白面愛笑、記性特別好的執事弟子?」
「正是。」
駱文遠又沉默了幾息。
終於,他嘆了口氣,抬手開啟了院門:「進來說話。」
「多謝駱師兄。」
楚歌緩步走進小院。
院內很乾淨,但總透著一種冷清的氣息,似乎已經很久無人認真打理了。
那幾畦藥田裡的植株雖然長勢尚可,但顯然只是得到了最基本的照料
不過,駱文遠一個劍堂執事,為何會在自己居住的小院中開闢藥田呢?
駱文遠引楚歌走進竹舍。
屋內陳設簡單,一桌兩椅,靠牆有一張竹榻,另一側則是一個半人高的木架。
令楚歌頗感意外的是,木架上赫然擺滿了各種玉瓶、石罐和晾曬中的藥材。
莫非駱兄也是丹劍同修?
楚歌又想起了對方袖口疑似藥漬的痕跡。
不,應該不是這麼簡單……
楚歌輕輕嗅了嗅,只覺空氣中瀰漫著的,除了混雜起來的藥味,還有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苦澀氣息。
這苦味分明是來自駱文遠本人,是某種鬱結不散的情緒。
兩人在桌邊坐下。
駱文遠沒有倒茶,只是看著楚歌,直接問道:「楚師弟尋生生造化丹,所為何事?」
他的目光帶著很直接的審視,卻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同病相憐。
楚歌並沒有因為駱文遠的態度氣惱。
想要獲得對方所掌握的資訊,開誠布公是最基本的誠意。
他斟酌著詞句,緩緩道:「不敢隱瞞駱師兄。」
「是因為在下的一位……至親晚輩。」
「她身患奇症,體內有一股燥火之氣,時有失控之虞。」
「我查閱古籍後,得知生生造化丹或許能穩固根基、調和陰陽,故而想尋一線生機。」
「除此之外,還有一味叫護神守魄丹的,不知你可聽說過?」
楚歌頓了頓,又言辭懇切地補充道,「那孩子年歲尚幼,我實在是不忍心坐看她受苦……」
「如有叨擾,還請駱兄見諒。」
為了保護小七,他沒有提及九劫燼靈體,只說了奇症和燥火之氣,這已是極大的坦誠。
駱文遠聽到這裡,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
但楚歌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年歲尚幼……」
駱文遠低聲重複了一句,眼底掠過一絲深切的痛色。
他抬起眼,看著楚歌:「楚師弟口中的『燥火之氣』,可是由內而生、難以壓制,還偶有外顯,會灼燒器物、卻不傷及自身皮肉?」
「且隨著修為年歲增長,失控愈發頻繁?」
楚歌心中一震。
對方描述的症狀,與小七的情況何其相似!
他立刻點頭,語氣急促了些:「正是如此!駱師兄,你……」
駱文遠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臉上露出一抹苦澀至極的笑容:「看來楚師弟那位晚輩的情況,與我那苦命的女兒頗有幾分相似。」
女兒!
楚歌瞬間明白了。
為何這位駱師兄三年前會發布懸賞求取生生造化丹,為何他眼中會有如此深重的疲憊和憂色。
「令嬡她……」
楚歌小心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