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文遠閉了閉眼,沒有馬上回話。
再睜開時,他眼中只剩下沉重的疲憊:「她叫駱小雨,今年十三歲。」
說到愛女的時候,駱文遠的聲音下意識放緩,帶出幾分壓抑的沙啞:「早在三歲那年,小雨便第一次顯露出異常。」
「起初她只是偶爾掌心發燙,我們還當是氣血旺盛,也沒多想。可後來,發熱越來越頻繁、溫度越來越高,甚至會將她直接燒暈。」
「而且……完全無法控制。」
「我翻遍盟中藏書,前後求教過丹藥兩坊中數位客卿,最後才在陳松客卿的指引下,於一卷殘破的上古醫經里,找到了類似記載。」
嗯?
楚歌心中一動。
怎麼這裡還有陳老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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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並沒有出聲打斷,而是讓對方繼續講述下去。
駱文遠頓了頓,似乎在平復情緒:「我這才知道,小女並非得了尋常病症,而是身懷一種罕見的先天體質,『炎髓灼脈』。」
炎髓灼脈?
楚歌心中默念了一遍。
光聽這個名字,完全不像什麼特殊靈體,倒更像一種根植於骨髓經脈的頑疾。
「炎髓灼脈基本上都是在火屬單靈根的人身上才會出現,屬於比較嚴重的五行失衡。」
「這類人天生骨髓中蘊藏一股異常的炎力,隨年歲增長,會逐漸浸染經脈、滲透肺腑。」
駱文遠聲音依舊低沉,帶著一種久病成醫般的冷靜,但眼底深處的痛楚卻完全掩蓋不住:「起初炎力溫和時,小雨只是常覺體暖,甚至在她剛剛開始修行時,還因此表現得對火屬功法格外有天賦,進度堪稱一日千里。」
回憶到這裡時,他面上的沉靜終於被徹底擊潰,竟是虎目含淚:「那時我還覺得自己生了只小鳳凰,還在為她日後可能會取得的成就而沾沾自喜,卻渾然不覺其中的蹊蹺……」
「實在是枉為人父!」
「隨著她年歲增長,小雨體內的炎力失控越來越頻繁,且開始由內而外灼燒經脈,每次都會令她痛苦不堪。」
「更麻煩的是,如果修煉下去,這種灼傷便會越來越嚴重,直至損傷修士的性命根基、將經脈徹底焚毀,生機也隨之斷絕。」
「可如果不修煉的話,便無法引外界靈氣入體供其焚燒,則會直接以小雨的精血為燃料……」
說到這裡,駱文遠已經徹底說不出話來,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楚歌領會了他話語中的未盡之意。
若是直接停止修煉的話,不僅可能走得更早,還會走得更加痛苦。
這還真是一根筋兩頭堵啊……
楚歌聽得眉頭緊鎖。
對方女兒的情況與小七的九劫燼靈體既有相似,又有不同。
相似的是,都是由內而生的火患,放任不管的話都會損傷根基。
不同的是,炎髓灼脈似乎是持續性的惡化,看不出九劫燼靈體那般的潛力,也無後者那種階段性的劫關。
「對了,那生生造化丹……」
楚歌問道。
「生生造化丹,便是我在那醫經中找到的,唯一可能重塑根基、調和髓炎的丹方。」
「那醫經中所載的是個殘方,缺了其中幾味輔藥,所以我才掛出了那則懸賞。」
駱文遠唉聲嘆氣道,聲音里透著濃濃的無奈:「除此之外,其中有三味主藥也很珍稀,我當初也算是大費周章,才收集完全。」
「分別是千年地心火蓮、陰陽玄魄玉髓、七葉鳳凰草。」
楚歌點了點頭,心中微定。
從這幾味主藥來看,那藥經中所載的生生造化丹,最大的作用確實是引導體內火德之力,從而獲取涅槃的一線生機。
那就不是恰好同名,就是自己要找的方子!
至於藥方的殘缺……
開玩笑,忘了他楚歌是幹什麼的了?
有面板在,只是缺了幾味輔藥構成的「殘方」……
那和完整的藥方有什麼區別?
「至於你提起的護神守魄丹,雖然那藥經上沒有提及,但我哪怕只聽其名,也能大概猜到它的用途。」
駱文遠分明是位劍修,對藥理卻已有了明顯的認知,也不知這些年裡究竟為了愛女付出了多少努力。
楚歌望了一眼屋內的那些瓶瓶罐罐,又想到院中那幾株連他都不甚熟悉的藥草,暗暗嘆息了一聲。
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想來此丹能穩固神魂,對抗焚神之苦。」
「但恕我直言提醒一句,炎髓灼脈的根源在髓與脈,焚神只是灼脈痛苦引發的心神損耗。就算解決了這個問題,也不過是治標不治本。而且……」
駱文遠嘆了口氣:「這種丹藥的藥材也好、藥方也罷,都極難尋覓。」
楚歌心頭一緊。
他知道,對方說的是對的。
但對於小七來說,護神守魄丹絕不僅僅是緩解心神痛苦的治標之藥……
而是衝破劫關的必需品。
自己所需要突破的困境,其實遠比對方要多!
他沒有接話,竹舍內便陷入了短暫沉默。
兩個為晚輩病症奔波的男人相對無言,各自心中都壓著沉重的石頭。
「那令嬡現在……」
楚歌試探著問。
「我想了很多辦法,最後還是以每日內服冰心護脈丹、輔以玄冰鎮炁陣壓制她體內炎力的法子,暫時穩住了。」
「說到這裡,我還要好好感謝你楚丹師一番。」
「若不是你之前改良了盟中冰心護脈丹的方子,大大提升了成丹率、降低了丹藥的價格,也許這兩個月,小雨的冰心護脈丹就要斷供了。」
「能幫上駱師兄,倒算得上是意外之喜。」
楚歌真摯點頭道。
可駱文遠的面上卻不見絲毫喜色,聲音反而更低:「但堵而不疏,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壓制越狠,反噬時就越可怕。」
「而且,小雨今年就十三歲了。可那醫經上說,此症患者,十五歲便是一道坎……」
他又說不下去了。
但楚歌已經完全意識到了對方所面臨情勢的嚴峻。
兩年。
駱小雨只有兩年時間了。
對於此刻駱文遠的心情,楚歌完全能感同身受。
要知道小七的劫關,甚至可能會來得更早、更突然。
「駱師兄,那生生造化丹的殘方,可否借我一觀?」
「你也知道的,我完善過冰心護脈丹的方子。」
「若是給我些時間,說不定……」
楚歌急切問道。
駱文遠露出了自見面以來的第一抹微笑。
他緩緩搖了搖頭:「楚丹師放心,你既尋來,生生造化丹的方子我就一定會給你。」
「不僅是因為我倆同病相憐,更因為在冰心護脈丹上,我已經承過你的情了。」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而真誠:「我相信你,楚丹師。」
「盟里那麼老的方子,能被你折騰出那麼大的變化,說不定這生生造化丹,真能被你煉出來。」
他頓了頓,又提醒道:「楚師弟,你那晚輩的症候,與我家小雨的炎髓灼脈可能並不一樣,但想來同屬內火焚身。」
「因此,在她發作時,冰心護脈丹或許也能緩解一二,至少……能讓她舒服些。」
楚歌起身鄭重一禮:「多謝駱師兄提點。說來慚愧,我雖然對此方甚是熟悉,卻完全沒想到上面去……」
駱文遠擺了擺手,也站起身,走到木架前,從一個暗格中取出一卷由異獸皮毛所製成的捲軸。
這載有生生造化丹殘方的捲軸色澤黯淡、邊緣破損,顯然經過了不少年歲。
「這便是我說過的那藥經了。」
楚歌接過,剛想詢問是否能夠用神識抄錄一份,卻見對方連連擺手:「直接帶回去研究便是。」
「上面有些潦草的筆記,是我先前在那些丹師的指點下,自己琢磨出來的……」
「我肯定沒有你專業,隨便看看,不要被誤導了就行。」
「駱師兄大恩,楚歌銘記。」
楚歌鄭重道:「日後若有收穫,我定會第一時間告知師兄。」
駱文遠看著楚歌眼中那與自己如出一轍的、不肯放棄的光,臉上的疲憊終於化開一絲,也再無一點疏離。
他又笑著點了點頭:「我也會繼續打聽。」
「還望楚師弟容我在你令牌中留下一抹聯絡印記,日後若是再有其他關於此類內火之症的訊息,也好互通有無。」
「那是自然。」
在交換了聯絡方式後,楚歌起身告辭。
駱文遠只將他送至院門,便折返回去。
楚歌走了一陣子,突然心有所感。
回頭望去,竹舍靜靜立在紫竹林深處。
那位疲憊的父親身影已重新隱入屋內,繼續他那渺茫卻執著的堅守。
山風吹過,帶來竹葉清響。
楚歌握緊了拳頭,手心還殘留著對方託付藥經的溫度。
前路或許依舊艱難,護神守魄丹的線索更是渺茫無蹤。
但至少現在成功了一部分,更有了一個同路人。
為了小七,他沒有退路。
必須找到辦法。
必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