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
紅袖微微一怔,幾乎是下意識地將床上攤開的幾樣禮物往旁邊攏了攏。
尤其是那枚凌英贈予的劍符,和裝著流雲鶴氅的錦盒。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鬢髮和衣襟,深吸一口氣,才起身走到門邊,拉開了房門。
門外是靜靜等候了一會兒的楚歌。
青年披著一件外衫,站在清冷的月光下。
他臉上帶著溫和的關切,目光落在紅袖臉上,似乎想從她眼中讀出些什麼。
「我看屋裡燈還亮著,」楚歌的聲音放得極其輕緩,帶著夜色的寧靜,「想著你或許還沒睡。」
「今日分明是你的生辰,可方才為師看你面色,似乎不是很開心。」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今天還是休息的不夠,抑或是……有什麼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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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袖側過身,將門讓開:「師父請進。」
楚歌走進房間,目光掃過床榻上那些尚未完全收攏的禮物,心中有些瞭然。
他在窗下那張舊書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示意紅袖也坐到跟前來。
紅袖在床沿坐下,雙手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楚歌微微揮手,便有一道無形的結界升起,將二人所在的這方小角落同正酣睡著的蘇璃小七兩人隔開。
晉升築基以後,這種只需操控周遭靈氣便可實現的操作對楚歌來說已是信手拈來。
紅袖怕打擾到師妹們休息,早就將房間裡的燈火掐得極暗。
昏黃的光線將師徒二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牆壁上,隨著燈焰微微搖曳。
「弟子沒有心事。」
紅袖先是下意識地否認,但話一出口,自己都覺得毫無說服力。
她低下頭,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道,「只是……今日收了太多禮物,見了太多人,心裡有些亂。」
少女側臉低垂,燭光在她長長的睫毛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楚歌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他了解紅袖。
既然開口,她就一定會說下去的。
夜風從微開的窗隙鑽入,帶著院中泥土和草木的氣息,吹得燈焰又是一晃。
「師父,」紅袖忽然抬起頭,目光有些飄忽,彷佛穿越了時光,「您還記得在棚戶區的時候嗎?」
「我們住的那個小院子,又破又舊,下雨天還會漏雨。」
楚歌沒想到她會突然提起這個,眼神也柔和下來,帶著追憶:「記得。怎麼會不記得。」
「那時候,只有我們四個人。」
「一開始只有三個人,後來來了小七。」
「最壞的時候……又只有三個人。」
楚歌眼中一黯,知道對方說的是前身將小七當掉的那段時間。
哪怕隔了這麼久,他還是有些難以想像,當時這幾個孩子心中得有多害怕。
「那時師父您身子不好,總是咳嗽,躺在床上看那些破舊的丹書。」
「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您那時的脾氣遠不如現在好。」
紅袖說著,有些調皮地吐了吐舌頭:「或者說,您現在太好了。」
好到,讓我總會以為現在是一段幻覺,抑或是我的一場夢……
楚歌看著少女,心中有些莫名的虧欠感。
是因為前身留下的起點太低嗎?
紅袖她,未免太容易滿足了些……
「那時候,我常常要去山上採藥,去坊市換米糧。璃兒還小,就做些分揀草藥的活兒。」
「小七……小七那時候甚至還不會說話,總躲起來偷偷地哭。」
「黑水潭那邊的山上很冷,璃兒和小七的手腳也很冷。」
「而坊市里那些人的眼神,是最冷的。」
紅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那段記憶,「日子很苦,很難。」
「但後來,師父您……變了。」
少女的聲音中突然多了些生氣,清澈的眼底映著跳動的火光:「在那場炸爐之後,您一下子就煉出了之前從未見過的丹藥,不僅治好了自己的傷,也賺了好多靈石。」
「您還把小七救了回來!」
紅袖的面上泛起敬佩的神情:「再後來,我們一路和丹盟對抗,直到凌姐姐找過來,幫助我們徹底打倒那些壞人,我們才算是鬆了一大口氣。」
這也是為什麼,我對凌姐姐的情感會如此複雜……
少女頓了頓,沒有讓楚歌意識到自己心中一閃而過的悵然:「再後來,在街坊鄰居們的幫助下,我們有了新院子,有了新家。」
「雖然還是在棚戶區,但……」
「日子真的再也不一樣了。」
「不瞞您說,那所小院,我總想再回去住上幾天。」
楚歌點點頭,心底也泛起複雜的情感。
那段日子對他而言,也是極難忘懷的。
那是穿越之初,最艱難也最真實的掙扎。
好在……
一切都過去了。
該留下來的人,也一個沒少。
「再後來……我們來到了天劍城,來到了正氣盟。」
不知為何,紅袖直接略過了在路上遇到晏明的一段:「加入盟中後,您為了給小七找尋功法,不眠不休地煉丹,還接了那麼困難的任務……」
紅袖的語速漸漸快了些,那些畫面在她腦海中清晰浮現,「那時候,弟子就在想,師父您……真的不一樣了。」
「您聽了可別生氣……」
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臉,眨巴著眼睛:「有的時候,弟子甚至會感謝那場炸爐。」
「不會……」
楚歌緩緩搖頭,清俊的面容上笑容依舊溫暖:「為師也很感謝那場炸爐。」
「若是沒有那場炸爐,沒有那場生死間的經歷,我也不會清醒過來。」
「我們也不會有今日。」
若是沒有那場炸爐,誰知道自己這個藍星穿越而來的靈魂會去哪兒頂號?
可……
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嗎?
為什麼自己偏偏會來到一本看過的小說里?
為什麼同名同姓的原身,和自己的相貌也會如此相似?
楚歌眉頭微皺,心頭再度湧起一種奇妙的感覺。
這感覺很像他之前每次的「心血來潮」,只是……
這次並沒有任何指向,也完全不明朗。
就好像混沌的命運本身。
「再後來,事情就變得更多,更……」
紅袖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更……大了。」
「趙家的事、丹考的事、晏明姑娘的事,陳前輩和凌姐姐突破的事……」
「好像只是一轉眼,師父您就成了他們口中的楚丹師,成了北境丹魁,成了連葉盟主、青陽真人、晏城主這些大人物,都要鄭重以待的人。」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師父您身邊的人,也越來越多了。」
「凌姐姐,葉盟主,青陽真人,晏城主……他們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弟子是知道的。」
「尤其是凌姐姐,她對師父您也好,對我們也關照。我心裡,是很感激她的。」
紅袖停頓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蟲鳴都清晰可聞。
楚歌知道少女的心思難猜,也不催促她,只是靜靜地等待。
「可是……」
她終於再次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要被夜風吹散:「弟子有時候會害怕。」
楚歌心下一緊:「怕什麼?」
紅袖抬起頭,直視著楚歌的眼睛。
那雙總是清澈堅毅的眼眸里,此刻滿是脆弱與迷茫,還有一抹深藏的不安。
楚歌有些莫名的心疼。
他從未見過紅袖這樣的眼睛。
「弟子怕……怕跟不上。」
她一字一句,說得異常艱難,卻無比清晰,「師父您走得太快、太遠了。」
「這本身倒沒什麼,弟子只會為您開心。」
「可是,這樣一來,您的身邊就會有越來越多像凌姐姐、像晏姑娘那樣……」
「那樣優秀、厲害、能幫到您的人。」
「我怕有一天,師父您身邊站著的人,不再是我。」
「我怕自己會被落在後面,甚至……」
「像以前那樣,被忽視、被遺忘。」
她說完,立刻又低下頭,像是耗盡了所有的勇氣。
少女的肩膀微微縮起,等待著即將來臨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