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定了定神,將錯亂的思緒拋至腦後。
他上前幾步,拱手道:「葉盟主、青陽真人、晏城主,還有晏姑娘……諸位大駕光臨,實在是令寒舍蓬蓽生輝。」
「楚老弟不用客套。」
葉傾城摺扇輕搖,目光在院中一掃,掠過滿桌殘席和眾人,最後落在明顯是今日主角的紅袖身上,唇角笑意更深:「今日是小紅袖的好日子,我們過來湊個熱鬧,沾沾喜氣,不算唐突吧?」
「盟主言重了,快請進。」
楚歌側身,將幾人讓進院中。
晏明在邁進院子時,還特意看了一眼站在一排的幾個徒弟,沖著她們眨了眨眼睛。
「咦,明姐姐也來啦!」
小七發出天真爛漫的呼喊,引得對方一陣發笑。
蘇璃和紅袖則是在互相對視了一眼後,才對晏明默默點頭回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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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陽真人撫須微笑,率先走了進來,目光溫和地看向紅袖:「丫頭,那我也學著葉盟主,喚你一聲小紅袖了。」
「小紅袖,生辰快樂。」
「聽說你有志丹劍同修,實在是令人佩服。」
「老夫身無長物,唯有一些煉丹的粗淺心得還算拿得出手,但你師父也擅於此道,我就不班門弄斧了……」
要知道他可是還未結成金丹、就因丹道上的成就而被尊稱為真人的。
哪怕只是客套,這番話也是給足了楚歌面子。
說著,青陽真人取出一個捲軸,笑著道:「這是我早年在外遊歷時,得到的一篇溫養本命劍器的法門。」
「傳下法門的那位,就是一名丹劍同修、且在丹道與劍道上都取得不菲成就的古修。」
「此法雖非正統劍訣,但其中一些以丹理輔助劍意淬鍊的思路,或許會對你日後的修行有所啟發。」
紅袖又驚又喜,雙手接過那看似古樸的捲軸:「多謝青陽真人!」
晏無疆此時也緩緩走上前來。
他先是對著楚歌鄭重一禮:「楚大師,小女之事,晏某再次拜謝。」
隨即他目光轉向紅袖,臉上露出長輩標配的慈和笑容:「紅袖姑娘,恭喜。」
「你師父於我晏家有大恩,你既是他弟子,便如同我晏家晚輩。」
「這件流雲鶴氅,乃是以雲夢澤深處百年雲蠶絲織就,又請煉器大師輔以陣法煉製,尋常築基修士難傷分毫,且輕若無物,不礙行動,權作一份賀儀,望你莫要嫌棄。」
他身後一名隨從立刻捧上一個錦盒,開啟後,裡面是一件摺疊整齊、質地如煙似霧、隱有雲紋流轉的淺青色披風。
僅觀其靈光寶氣,便知絕非凡品,比之楚歌送的那件織裙,顯然又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晏明站在父親身側,安靜地看著,並未再多送禮——她那盒雪髓凝神香早已送出。
只是她的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極快地掠過紅袖身旁的楚歌,又垂下。
在楚歌眼神示意下,紅袖連忙道謝接過,心中卻是波瀾起伏。
這件流雲鶴氅雖然輕盈,但落在手中,卻分外沉重。
重到……讓她有些壓抑。
好像在隱隱提醒著她,師父與晏家、與那位晏明姑娘之間,那份厚重的恩義牽連。
紅袖突然又想到之前晏明對自家師父的稱呼來。
「恩公」……
陳松此時也趁機上前,對著晏無疆深深一揖:「晏城主,陳某也要多謝城主仗義,助楚小友尋來太初蘊靈丹。」
「此丹於陳某,實有再造之恩。」
晏無疆連忙扶住他,笑道:「陳丹師客氣了。丹藥是楚大師替你開口的,晏某不過是略盡綿力。」
「你能藉此丹突破,是你自身的福緣,亦是楚大師慧眼識人、重情重義之故。」
他說著說著,目光再次轉向楚歌,感慨道:「楚大師你待友以誠,助陳丹師延道續命,又技藝通神,救小女於沉疴。此等恩義,晏某、晏家,實在不知何以為報。」
楚歌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連連擺手:「晏城主言重了。都是分內之事,機緣巧合罷了。」
緣……
這世間熙熙攘攘,人來人往,大抵脫不開一個「緣」字。
葉傾城在一旁看著,摺扇輕輕敲打掌心,嘴角噙著意味深長的笑,卻並未插話。
一時間,小院裡站滿了人,氣氛熱鬧卻也略顯拘謹。
畢竟葉傾城和晏無疆的身份擺在那裡,陳松和王平崖難免有些放不開。
葉傾城似乎看出這點,笑了笑,道:「好了,賀禮送到,吉祥話也說過了。」
「咱們幾個老傢伙就別杵在這兒,打擾人家慶祝了。楚老弟,紅袖丫頭,你們繼續。」
他又對青陽真人和晏無疆道:「兩位,正好我那兒新得了些好茶,一起去品鑑品鑑?」
青陽真人和晏無疆自是含笑應允。
晏明隨著父親轉身前,又悄悄望了楚歌一眼,才低下頭,跟著離去。
葉傾城臨走前,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手腕一翻,一枚溫潤的白玉佩飛向紅袖:「差點忘了,我這個做盟主的也不能小氣。」
「這玉佩里封存了我一縷劍意,平日佩戴有清心凝神之效,若遇生死之間的大危機,直接捏碎,只要不是比我超出太多的攻擊,都可擋得一擋。」
「算是……我補上的生辰禮。」
葉傾城的這枚玉佩,簡直是今天紅袖收到的、最珍貴的禮物!
只要不是比他超出太多的攻擊,都可擋得一擋……
可葉傾城是什麼境界?
說白了,這玉佩在北境就是一枚護身符!
紅袖慌忙接住,那玉佩觸手生溫,其中隱隱有令她心悸的浩瀚劍意流轉。
她忙不迭地行禮道謝。
葉傾城隨意擺擺手,便與青陽真人、晏無疆父女一同離去。
陳松和王平崖也再次道賀後,跟著告辭。
熱鬧喧囂如潮水般退去,小院重新恢復了寧靜。
只是石桌上已多出了百味樓的食盒、陳王二人送來的青銅丹爐模型、青陽真人帶來的古樸捲軸、裝著流雲鶴氅的錦盒;紅袖懷中那枚尚帶著些許溫度的劍意玉佩,也格外顯眼。
轉眼間,又是日落月升。
蘇璃和小七開始幫忙收拾碗筷,被要求不能幹活的紅袖,則默默地將收到的禮物一樣樣拿回自己房間。
她坐在床沿,將禮物一件件擺在面前。
師父註疏的手札與那件淺黃色的裙子,小七親手編的劍穗、璃兒製成的寧神香囊。
還有……
凌英那枚玄黑色的冰冷劍符、青陽真人送來的古修捲軸、晏城主那件光華流轉的披風、葉盟主那枚蘊藏浩瀚劍意的暖玉,還有晏明早前送來的、被她收在櫃中的雪髓凝神香……
琳琅滿目,堆滿了半張床榻。
每一件都代表著一份心意,一份祝福,還有……一份或深或淺的關聯。
紅袖的目光,緩緩掠過這些禮物。
指尖拂過師父熟悉的字跡,心頭是踏實的溫暖;拿起小七粗糙卻用心的劍穗,鼻尖忍不住發酸;看到璃兒的香囊,便想起師妹在種子攤前認真的側臉……
可當她的視線落在那枚玄冰劍符上時,指尖傳來的冰冷觸感,便會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凌英那雙清冷沉靜的眼眸,想起她與師父之間那份無需言說的默契。
除了溫暖,其中又滲入一絲難以言喻的澀味。
目光再移到那件華貴的流雲鶴氅,紅袖又彷佛看到了晏明溫柔嫻靜的身影,看到了晏城主對師父那幾乎溢於言表的感激與看重。
這份厚重的、建立在救命恩情之上的關聯,顯得如此理所應當,卻還是讓她覺得有些無力。
莫非,真的是因為自己太小氣了?
說到底,我只是師父的徒弟啊,不應該這樣的……
種種心緒如同打翻的調色盤,在少女的心底交織、暈染,混成一團。
十六歲的生辰,分明收到了許多許多的禮物,許多許多的祝福。
她應該是開心、感動的才對。
雖然確實如此,可為何心底深處,卻又有一個正空落落、又沉甸甸的角落?
她怔怔地望著眼前這些承載著不同心意的物件,燭火在她清澈的瞳孔里跳動,映出一片迷茫的光。
夜愈發深了。
小七和蘇璃都已回到屋中,酣然入眠。
而紅袖,卻依然睡不著。
少女雙手托腮,茫然地沉思著。
「叩、叩。」
輕輕的叩門聲響起,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紅袖倏然回神,有些詫異地抬頭看向房門。
窗外,月光將一道熟悉修長的身影,清晰地勾勒在窗紙之上。
隨即,楚歌溫和的、帶著些許關切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紅袖,還沒休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