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藥理上來說,世間萬般事物都是相生相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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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此等絕脈,也未必毫無辦法。」
「說起來,倒也算是無心插柳……」
「老夫這次閉關,本想在結丹前最後再穩固一下心境,順帶推演幾部上古流傳下來的殘缺藥典,不曾想竟發現其中一味名為『昊陽化生丹』的偏門古方,恰好就是用來調理陰寒體質的。」
「哦?」
晏無疆聽得眼神發亮,心頭的火焰一下子就被點燃。
「昊陽化生丹的核心藥理頗為玄妙,所以才會引起我的注意。」
「敢問青陽道友,這……究竟如何玄妙?」
晏無疆急忙追問,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和尋常此類丹藥的思路截然不同,此丹並非以霸道的陽性藥力強行衝擊,而是另闢蹊徑、將藥力與經脈中的寒力並在一塊,從而煉出一股新生的溫潤靈力。」
青陽真人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虛畫:「這種思路本身倒也並不新鮮,堵不如疏的道理誰都會說。」
「關鍵是我看典籍所載,這昊陽化生丹是真的能做到!它的藥力就如同春日暖陽,能徐徐浸潤心脈,於無聲無息間消融那些頑固的寒氣,同時滋養受損的心脈本源、調和陰陽,簡直和令嬡的病症完美適配!」
晏無疆眼中光芒更盛。
這是一個在絕路上苦苦掙扎許久的人,好不容易看到一絲希望後的正常反應。
他真的已經等了太久、煎熬了太久,真的太需要這樣的訊息了。
「青陽道兄,你可能煉製此丹?」
「又需要何種材料?便是傾盡我晏府上下、哪怕借一借天劍城的力,晏某也必定為你尋來!」
說到這裡,晏無疆面上的表情已經不只是期待,而近乎乞求。
「唉……」
青陽真人卻緩緩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無奈:「晏城主,你最好還是不要太著急……」
「非是老夫推諉,此事難處有二。」
「其一,這昊陽化生丹的丹方早已殘缺不全、被淹沒於歷史長河之中了。」
「饒是老夫在那之後查閱了不少典籍,此方幾味關鍵主藥的性狀、用量,以及君臣佐使的配伍之理,也都還是一片迷霧。」
「這些都勢必需要大量的時間去推演補全,哪怕是我……」
「最起碼也得再花個一年半載。」
他看向面色已經再度灰敗的晏無疆,有些沉重地說出了第二個,也是更致命的難點:「其二,依老夫推斷,以令嬡身上玄陰絕脈之頑固詭譎,對丹藥品質的要求恐怕已達極致。恐怕……」
「非完美品相的昊陽化生丹,都難以奏效啊!」
「甚至,還不止於此。要知道這種融靈的思路,若是丹藥品質有絲毫瑕疵,都有可能導致藥力與寒力失衡。」
「要是發生了偏差,非但不能融去心脈中的寒氣,反而可能引動劇烈的反噬,後果不堪設想。」
「這畢竟是古方,就算僥倖還原出來,想要達到『完美』,也得再花不知道多少時間和心思去開爐實驗。」
「如此一來……起碼又得多出二載光陰。」
「哪怕我將兩個環節都壓縮到極限,最起碼也得三年。」
青陽真人看著已經面如死灰的晏無疆,有些不忍:「也不知令嬡現在的情況,還能不能撐到那時候。」
「這……」
晏無疆眼中剛剛亮起的光芒瞬間又黯淡了下去,如同被冷水澆滅的火焰。
他整個人都彷佛被抽走了脊樑,微微佝僂著靠在椅背上:「以她眼下昏迷的頻率,我哪裡敢等三年啊!」
楚歌在一旁聽完兩人的對話,有點瞠目結舌。
我說青陽老登,你真跟晏無疆沒仇嗎?
先給人以希望,再讓他重回絕望……
我怎麼感覺你今天是沖著送走他來的?!
最終,晏無疆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長嘆:「多謝青陽道兄費心了。」
「這份情晏某記下了。只是……這條路實在是太險了,我不敢賭。」
「小女現在昏迷的愈發頻繁、清醒所需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按照這個趨勢下去,最多半年,她可能就會在某次的昏迷中一睡不醒了。」
「而我們的時間,只剩下三個月。」
晏無疆喉頭一哽,還是強撐著解釋道:「至於為什麼又少了一半……」
「因為從眼下的情況來看,為了保住小女的一線生機,晏某隻能行那飲鴆止渴的下下之策了。」
在一旁聽了許久的葉傾城眉頭微蹙,終於忍不住出聲問道:「下下之策?晏城主所指的是?」
晏無疆的聲音沙啞,眉眼中滿是糾結與不舍:「我找通了路子,將她送去冰心閣。」
「不是…」
葉傾城聞言瞪大了雙眼:「你要把女兒塞給那些老尼姑?」
「冰心閣?」
楚歌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不由得低聲重複了一遍。
凌英顯然知曉其中關竅,在一旁輕聲替他解釋道:「冰心閣乃是一處隱世宗門,門規森嚴,只收女弟子。」
「據我了解,她們傳承著一門名為《冰心忘情訣》的奇特功法。」
「冰心忘情訣……」
這功法的名字還真是簡單粗暴。
楚歌好像知道為什麼葉傾城會稱對方為「那些老尼姑」了。
「據說修煉此法,能逐漸冰封自身七情六慾,從而鎖住生機、極大地延緩壽元流逝。」
「對於某些因生機流逝或情緒波動引發的頑疾,也有鎮壓延緩之效。」
凌英眨了眨眼,繼續道:「我大概能知曉晏城主的想法……或許是想著憑藉其功法特性,暫時鎮住玄陰絕脈的惡化,保住女兒的性命。」
「其實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奏效……」
晏無疆介面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艱難擠出來的:「這也是死馬當作活馬醫,沒有辦法的辦法了。」
「萬一沒用怎麼辦?」
「而且,相應的代價……」
葉傾城輕輕嘆了口氣:「你真的想好了嗎?」
「應該是有用的,畢竟據我所知,冰心閣當代閣主的體質,是跟小女一樣的。」
「至於代價……」
「我自然知道。」
晏無疆無奈地閉上雙眼:「修行冰心忘情訣,便是要斬斷一切塵緣俗念,斷親斷友、絕情絕性。」
「從此心中再無悲喜,眼中再無親疏,心似寒冰。」
「以明兒的資質,入門冰心忘情訣最多也就三個月。」
「換句話說,三個月後,明兒就將踏上孤寂的忘情道,與過往的一切再無瓜葛。」
他的聲音哽咽了一下:「這代價確實很難接受,但總好過……」
晏無疆徹底說不下去了,但場中眾人也都懂了他的心思。
生離,總好過死別。
怪不得他剛剛說剩下的時間又要少一半……
楚歌若有所思。
晏無疆說的,是對方還能當自己女兒的時光,只剩三個月。
以及,他剛剛管自己的女兒叫啥來著?
明兒!
晏明果然是他的女兒!
楚歌只覺得腦中「轟」的一聲,如同驚雷炸響!
之前所有的猜測、以及剛剛在二樓那模糊卻熟悉的身影,在這一刻都清晰起來。
真的是她!
那個明明自己深陷危機,眼神卻依舊清澈明亮,寧死也不願連累他人的「少年」……
不,少女!
原來晏明就是天劍城主晏無疆身患絕症的女兒!
楚歌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上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見到晏明恢復女裝時的場景。
那是在丹會上。
彼時她靜靜立在青陽真人身側,穿著一襲月白色的流仙長裙。
她身姿窈窕、氣質出塵,與周圍的熱鬧喧囂格格不入。
然而那雙本該璀璨如星的眸子裡,卻沉澱著與年齡不符的憂鬱。
原來……
是因為這樣。
明明是那樣鮮活的少女,卻非得變成一個斷情絕義的人,才能活下去嗎……
楚歌只感覺一股莫名的情緒猛衝上來,梗在心頭。
到底為什麼,自己會這麼不爽呢?
是因為同情嗎?
不完全是。
又或者……是看到美好事物即將被摧殘的憤怒?
也不太對。
歸根結底,可能還是因為那雙清澈的眼睛。
一想到這莫名其妙的命運要帶走它,楚歌就很不舒服。
晏無疆話音落下後,席間陷入死寂般的沉重,像快要凝固的泥潭。
楚歌的心臟在這片泥濘中瘋狂跳動。
甚至來不及細想這是否冒昧,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青陽真人。
因為急切,他的聲音都比平時高了幾分:「青陽前輩!」
「您方才所說的那『昊陽化生丹』的殘缺古方……」
「可否借晚輩一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