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的目光緊緊鎖住二樓那處雅座,試圖穿透朦朧的光影與搖曳的珠簾,看清那道模糊身影的真容。
那隱約的輪廓、尤其是那份獨特的氣質,總讓他有種強烈的熟悉感。
到底……是在什麼地方見過對方呢?
說來也怪,在卓越神識的加持下,楚歌的五感要遠強於同階的修士,但此時就是無論如何也看不清對方的樣子,彷佛隔著層薄紗一般。
他只感覺對方也一直在回望自己,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情感。
楚歌眉頭微皺,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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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老弟,你發什麼呆呢?是看上了樓上哪家仙子不成?」
葉傾城的聲音帶著些戲謔,在耳畔響起。
對方拍了拍楚歌的肩膀,將他從那種異樣的氛圍中拉回現實。
楚歌驟然回神,連忙收回目光解釋道:「盟主說笑了。晚輩只是覺得此處布局精妙,多看了兩眼。」
葉傾城似笑非笑,也不和他深究,只是招呼道:「走吧,晏城主和青陽老道都等著呢。」
楚歌應了一聲,壓下心中的異樣,跟上葉傾城和凌英的腳步。
在侍者的引導下,三人來到了主席區域,在一張鋪設著華貴錦緞的紫檀木圓桌前停下。
楚歌隨著兩人落座。
桌上早已擺滿了珍饈美饌,琉璃盞中也盛好了琥珀色的仙釀,異香撲鼻,靈氣氤氳。
或許是晏無疆特意交代過,這一桌並無其他客人。
過了片刻,晏無疆帶著青陽真人前來,也坐到了幾人跟前。
晏無疆也就罷了,青陽真人竟然不跟百草門中人一起,反而湊過來找葉傾城……
兩人的關係顯然比看上去要好上許多。
席間觥籌交錯,氣氛也算是熱烈融洽。
葉傾城帶著凌英與青陽真人談笑風生,偶爾也會與主位的晏無疆舉杯對飲。
但楚歌有些詫異地察覺到,晏無疆的狀態不太對。
和剛剛幾人會面時截然不同,此時這位天劍城主的眉宇間突然籠上了一層難以化開的陰鬱。
即便在舉杯時,那笑容也顯得頗為勉強。
到了他們這等境界的強者,對四肢、五官每一個細微處的操控都已達極致,能表現得如此失態,那必是發生了什麼令他無比苦惱的事。
楚歌都能發現的事情,酒桌上的其他人自然也能察覺到。
葉傾城也不繞彎子,直接放下手中的玉箸,看向晏無疆:「晏城主,你我好歹相交多年,有些話我便直說了。」
「我看你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可是令嬡近來的情況又惡化了?」
此言一出,彷佛觸碰到了某個開關。
晏無疆臉上強撐著的笑容瞬間僵住,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並未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面前斟滿的酒杯,仰著頭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時,他的右手已經在微微顫抖。
晏無疆苦笑道:「勞葉兄掛心,還是老樣子——不,或許更差了些。」
「我方才遲來了一會兒,就是因為她那寒氣又發作了。」
「上次發作,不過是前天清晨。往年好歹還是一兩個月才發作一次……今年實在是有些太頻繁了。」
他語氣中的沉重,讓席上的氣氛頓時為之一凝。
楚歌心中好奇更甚。
聽他倆這意思,是晏無疆的女兒出了問題。
雖然修為肯定不及葉傾城,但在前來此地的路上,他就已經聽凌英說過,晏無疆也是結丹中期的大修。
究竟是什麼樣的問題,能讓一位掌控著偌大天劍城的金丹真人也這般束手無策、甚至有些頹唐呢?
但這明顯是別人的隱私與痛處,晏無疆此時神情黯淡,顯然不願再多談,楚歌作為席中輩分最小的一個,自然也不可能去觸對方的眉頭。
楚歌識趣地垂下眼眸,專注於面前的杯盞。
就在這時,青陽真人放下茶盞、打破了沉默:「晏城主,關於令嬡的玄陰絕脈,老夫近日閉關準備結丹時,遍覽門中殘卷,倒是偶有所得,或許可以作為一個探討的方向。」
「玄陰絕脈?」
楚歌心中默念了一遍這個有些唬人的名字,耳朵不由悄悄豎了起來。
下意識地,他瞄了一眼自己左手邊的葉傾城。
對方雖然看上去在盯著面前的杯盞,表情卻極為集中,顯然也是在聽著那兩人之間的交流。
果然!
怪不得自己最近好像變得八卦了,全都是受葉盟主的影響啊!
聽到青陽真人這番話,晏無疆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急切的光芒,身體都不自覺地向前傾了幾分:「青陽道兄,快講!」
「我從未見過你無的放矢……此番可是替小女找到了根治之法?」
他這副樣子,哪裡還像是運籌帷幄的一城之主,分明像是陡然抓到了一根浮木的溺水之人,捨不得放掉眼前的、哪怕一星半點的希望!
楚歌看在眼裡,也不禁感嘆一聲,可憐天下父母心!
迎著晏無疆滿懷期待的眼神,青陽真人撫須沉吟了片刻後,才組織好語言:「玄陰絕脈乃是與生俱來、從胎中帶出來的一種病脈。」
「一般來說,都只有在母體遭了冰寒之毒、又或者修煉相關的功法走火入魔時,才會影響到胎兒,產生這種情況。」
「而像令嬡這種、僅僅因為尊夫人在懷胎時染了風寒,就形成玄陰絕脈的,實在是少之又少。」
「唉,誰說不是呢?」
晏無疆面上閃過一絲無奈:「我也沒想到能背運到這個程度。」
「當然,這也跟令嬡的生辰有關……」
青陽真人有些感慨地搖了搖頭:「陰年、陰月、陰日、陰時,先天陽氣就有缺失,會出問題也是在所難免。」
「玄陰絕脈的根源,在於心脈。令嬡的心口一直纏繞著一股至陰至寒的先天之氣,會影響心脈。」
「此氣既然是隨血脈而生、與性命交修,自非尋常藥石之力能輕易化解。」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凝重:「更棘手的是,隨著年歲增長,修士自身生命力越是旺盛,這股玄陰之氣反而會得到滋養,逐漸侵蝕心脈本源,消磨生機。」
「待到心脈被徹底冰封腐朽之時,便是……唉。」
青陽真人嘆了口氣,輕輕搖了搖頭:「尋常手段確實難以攻克玄陰絕脈,哪怕是結丹修士在一旁催動本命真火,也難以煉化這股寒氣。」
「甚至因為靈力不同源,還有可能火上澆油、激得陰寒之氣反噬,加速心脈崩壞。」
「可謂……進退兩難。」
晏無疆的臉色隨著青陽真人的話語一點點坍塌下去,最後已是一片灰白。
這些都是他早已知道,卻每次聽聞都倍感絕望的事實。
楚歌在一旁聽著,只覺得分外著急。
不是老陽,你怎麼淨說些難聽的,把人說死了咋辦?
然而青陽真人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別樣的光芒:「不過……就好像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這世間鮮有絕對的事。」
「凡事,皆有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