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九刀嘴角那道刀疤抽動了一下,又問道:
「幾位大人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我馬九刀說話的分量,可沒這麼大。」
李為君淡淡說道:
「你說話的分量大不大,無關緊要。」
「要緊的是你手裡屯著那麼多煤炭,朝廷現在已經下了明令,要打擊囤積居奇,你那二十多萬斤煤鎖在庫房裡,一筐都不往外賣,那就是你的問題。」
馬九刀看著他,咬著牙道:
「李大人,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不打擊木炭,非要打擊煤炭?京城裡頭屯木炭的人比我屯煤的多了去了,密巡司怎麼不去抓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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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為君迎上他的目光道:
「誰跟你說只打擊煤炭不打擊木炭?實話告訴你,煤炭的價格我們要打下去,木炭的價格我們也要打下去。」
「只不過今天,我們先從煤炭開始,聽明白了沒有?」
馬九刀沉默了片刻,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道:
「照李大人的意思,是要我把手裡的煤炭全都拿出來?」
李為君點了點頭,說道:「沒錯。」
馬九刀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攤了攤手說道:
「可我買這些煤炭花的價錢也不低,總不能讓我虧本往外賣吧?我是生意人,不是善堂的施粥鋪。」
李為君搖了搖頭說道:
「馬九刀,你不要在我們面前揣著明白裝糊塗,你在木炭上賺了不少錢,在煤炭上少賺一點又有什麼關係?總歸你還是賺的。」
「你要是配合,木炭上賺的那些錢,我們密巡司不與你計較,可你要是不配合,那我們就讓你把木炭上賺的錢也一併吐出來。」
馬九刀咬了咬牙,像是在做最後的試探,放低了聲音說道:「李大人有所不知,我在木炭上其實沒賺多少錢,那些錢......都被別人賺去了。」
拿背景嚇唬誰呢?
李為君目光微微一凝,順著他的話追問道:
「你說的這個『別人』,是什麼人?你儘管說,說出來,我們密巡司親自去問。」
馬九刀再次沉默。
他死死抿著嘴唇,臉上的刀疤在燭火下顯得更加猙獰。
自己剛才那話說得已經夠明白了,這幾位不可能聽不懂,那賺走大頭的「別人」,當然就是望族的人。
他本以為把望族搬出來當擋箭牌,多少能讓密巡司有所忌憚,卻沒想到這個年輕的司吏竟然毫不退讓,還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若是真說出來,回頭望族的人絕饒不了他,鄭家第一個就會把他從炭行里連根拔出去。
可若是不說,眼前這三尊穿飛魚服的瘟神也不會放過他。
更麻煩的是,今晚他可不只約了這五個炭商。
雅間裡的飯局,還有另一撥貴客沒有到。
那幾位若是這個節骨眼上推門進來,正撞上密巡司的人,那他馬九刀的下場就絕不是囤積居奇這麼簡單了。
須臾之間,馬九刀心裡已經翻來覆去地權衡了數遍。
最終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般抬起頭來,語氣陡然變得平靜道:
「好,那就聽三位大人的。」
「回頭我就把我囤的那二十萬斤煤炭,全部賣出去。」
李為君眉梢微微一動,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這轉變來得實在太快,快得讓人本能地覺得不對勁。
按他的預料,馬九刀這種道上混出來的滾刀肉,面對密巡司的威壓,理應暴跳如雷,討價還價,再不濟也該搬出鄭家的名頭來負隅頑抗一番。
可他現在居然一口答應,痛快得像是早就在等這句話。
李為君不動聲色地繼續問道:
「你打算多少錢賣出去?」
馬九刀毫不猶豫地答道:「原價。」
李為君追問:「原價是什麼價?」
馬九刀看著他,語氣懇切得幾乎有些過分道:
「我多少錢進的,就多少錢往外賣,不賺一文,也算是給朝廷賠個罪,李大人覺得如何?」
李為君搖了搖頭,淡淡地說道:「我認為的原價,是往年煤炭的價格,不是你進價多少就賣多少。」
馬九刀沉默了一息,然後乾脆利落地點了頭道:
「好,就依李大人的,我按往年的炭價往外賣。」
這回輪到李為君沉默了。
他看著馬九刀那張刀疤猙獰卻寫滿了配合的臉,一時之間竟有些捉摸不透。
龐碩也察覺到了不對勁,湊到李為君耳邊壓低聲音說道:
「這傢伙怎麼突然這麼配合?剛才還梗著脖子跟咱們犟,一轉眼就變成順毛驢了,這裡頭不會有詐吧?」
李為君微微搖了搖頭,低聲回道:「不清楚,不過他配合也是好事,先把字據拿到手再說。」
隨即,他抬起頭對馬九刀說道:
「既然如此,那你就寫一份字據,在我們這兒留作憑證。」
馬九刀答應得比方才更痛快:
「好!」
李為君轉頭對還站在門口探頭探腦的丁瑞說道:
「丁掌柜,麻煩你跑一趟,去取筆墨紙硯來。」
丁瑞連忙點頭,說了一聲「是」,轉身快步下了樓。
不多時,他便端著筆墨紙硯回到雅間,將紙在酒桌上鋪展開來,又親自挽袖研墨。
李為君提起筆,略微思忖,便在紙上筆走龍蛇地寫了起來。
字據的內容,他寫的簡明扼要、條理清晰。
永安炭行掌柜馬九刀,自願將名下庫存煤炭共計二十餘萬斤,按往年冬季煤炭市價出售,不得囤積居奇,不得哄抬價格,空口無憑,立字為據。
寫完擱下筆,李為君將字據拿起來遞給馬九刀,神色平靜地說道:
「馬掌柜,請吧。」
馬九刀接過字據,連看都不怎麼看,便提起筆在落款處利落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筆鋒勁挺,毫不遲疑。
馬九刀在紙張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以後,放下了手中的筆,吹了吹上面的墨跡,然後將紙張交給了李為君,對著他說道:「李大人,您看看。」
李為君接過紙張,看了一眼他寫的名字,緩緩說道:「這樣就可以了。」
馬九刀聞言,立即說道:
「既如此,那我就不送諸位大人了,諸位大人請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