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林永亭投來的目光,龐碩重重點了點頭,神色也嚴肅了幾分,說道:
「林公公說的是,眼下萬事俱備,連工部那幫刺頭服軟,就差最後這一哆嗦,咱們手裡得有木炭才行,聖人到底給咱們撥了多少銀子?」
林永亭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緩緩豎起了一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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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碩眼睛一亮,脫口道:
「一百萬兩?」
他摸著雙層下巴,在心裡飛快地撥了一遍算盤,自言自語道,「一百萬兩銀子的話,勉強夠用了,雖然木炭漲得厲害,但省著點花,至少能把換煤的場面撐起來,頂到咱們蜂窩煤出來不成問題。」
林永亭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地說道:「不是一百萬兩。」
龐碩臉上的笑容僵了僵,看著他那根依舊豎著的手指,遲疑道:「那是......十萬兩?」
他皺著眉頭又盤算了一番,咬了咬牙說道:
「十萬兩的話,省著點花也能湊合,咱們可以先買上一批木炭,至少能頂個十天半個月。」
「等撐過開頭這幾天,蜂窩煤一出來就好辦了。」
林永亭又搖了搖頭,面色波瀾不驚:
「也不是十萬兩。」
龐碩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大胃袋跟著顫了幾下,聲音都拔高了幾分道:
「啥意思?十萬兩都沒有?那總不能是一萬兩吧!一萬兩夠個屁啊!就京城現在木炭的這個價,一萬兩銀子買不了幾車炭,真要拿來給百姓以煤換炭,怕是連兩天都撐不住!」
林永亭嘆了口氣,將豎起的手指緩緩放下,看著龐碩那張寫滿震驚的胖臉,一字一句地說道:
「也不是一萬兩。事實上,聖人一兩銀子都沒撥給咱們。」
院子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冷風卷著屋簷上的殘雪撲簌簌地落下來,砸在青磚地面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龐碩回過神來,倒吸了一口涼氣,嘴巴張了兩張才合上,聲音都有些發顫道:
「一兩銀子......都沒撥?那這差事怎麼辦?這不鐵定完不成了嗎!」
…沒錢買木炭,咱們拿什麼去換百姓手裡的煤?總不能用空頭許諾去糊弄百姓吧?真要那樣,百姓一生氣,鬧到了官府,到時候朝野皆知,可就鬧出天大的笑話了!」
林永亭瞅了他一眼,語重心長地說道:
「老龐,你動動腦子要是聖人給足了銀子讓咱們去辦這樁差事,那還用得著咱們密巡司嗎?」
「有充足的錢銀,戶部就能辦,工部也能辦,內閣隨便派個人都能辦。」
「正因為別人辦不了,聖人才把差事交給了咱們,咱們密巡司是聖人所設之司,要做的就是別人做不成的事。」
「普天之下最容易辦的差事,就是拿著大把銀子去砸,可那算什麼本事?那不是密巡司的本事。」
龐碩聽完這番話,愁眉苦臉地嘟囔道:
「道理是這個道理,我也明白聖人是在考驗咱們密巡司。可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咱們手裡一文錢都沒有,這差事怎麼交?而且聖人只給了半個月期限,這節骨眼上就算咱們想變出錢來,半個月也不夠啊!」
林永亭偏過頭,將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一直沒有開口的李為君,說道:
「你想不出來,不代表別人也想不出來。」
聽到這話,龐碩和侯縝同時將目光轉向了李為君這位密巡司的辶,等著他的下文。
李為君見三位領導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不由莞爾一笑,看來自己在三位領導心裡地位很重啊,他也不再賣關子,開口說道:
「林公公入宮之後,我還真想了一個辦法。」
說著,他看向了龐碩,說道:
「龐大人,你方才一直在算,朝廷撥多少銀子,咱們買多少木炭,然後用木炭去換百姓的煤炭。」
「這個演算法本身沒有錯,但你有沒有想過,在這筆買賣里,咱們其實根本不需要木炭?」
龐碩愣了一下,眨巴了兩下眼睛,茫然道:
「不要木炭?那百姓拿煤來換什麼?換空氣不成?」
李為君搖了搖頭,說道:
「其實咱們有一個現成的東西,那就是京城百姓給咱們煤炭,咱們給他們蜂窩煤。」
這話一出,院子裡又安靜了一息。
龐碩張著嘴愣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困惑,又從困惑漸漸變成了恍然大悟:
「你的意思是,以煤換炭這個『炭』,根本就不是木炭,是咱們的蜂窩煤?」
「沒錯。」
李為君見他一點就透,投給他一個讚賞的眼神,點了點頭,不緊不慢地解釋道:
「以煤換炭這四個字,滿朝文武、滿京城百姓都以為是拿煤炭換木炭,因為在他們眼裡,能燒的『炭』就只有木炭。」
「可咱們密巡司手裡,還有另一種能燒的炭,那就是蜂窩煤炭。」
「從一開始,我就沒打算去買木炭,京城木炭價格已經被炒到了天上,幾百萬兩銀子砸進去都未必夠用,更何況聖人一兩銀子都沒撥給咱們。」
「既然買不起,那就不買。」
「讓百姓把煤炭交到咱們手裡,咱們把這些煤做成蜂窩煤,然後再把蜂窩煤還給他們。」
「從頭到尾,咱們只出了一個人工,煤炭是百姓給咱們的,蜂窩煤也是用百姓的煤做的。」
「這一進一出,咱們一文錢沒花,差事卻能辦成。」
龐碩聽完,臉上的肉都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喃喃自語道:
「妙啊!偷梁換柱,不對,這叫移花接木!也不對......」
他撓了撓頭,索性一揮手,說道:「管他叫什麼!反正就是妙!一文錢不花,把全京城百姓的煤收上來做成蜂窩煤再發回去,到頭來百姓還得對咱們感恩戴德,為君,你這腦子到底怎麼長的?我龐碩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見有人能把空手套白狼玩得這麼理直氣壯!」
林永亭也笑了起來,很是滿意,他就知道李為君有辦法,不然李為君也不可能出這麼個主意,伸手拍了拍龐碩的肩膀,說道:
「老龐,你現在明白雜家為什麼說你肯定想不到了吧?這法子,別說是你,內閣那兩位老狐狸就算再長一個腦袋,也絕不可能想到這一層。」
「在他們眼裡,煤炭是有毒的廢物,只有木炭才是能燒的寶貝。」
「他們打死也不會想到,咱們密巡司手裡攥著能把廢物變成寶貝的蜂窩煤,這就是燈下黑,越是擺在明面上的東西,他們越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