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璋坐回首座上,聞言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里滿是疲憊:
「我也沒想到長安令這個位置這麼熬人啊,自打當了這個長安令,我就沒睡過幾天安穩覺,不是起早,就是貪黑,想偷個懶歇一歇都不行。」
熊輝光好奇地追問道:「有這麼忙嗎?」
梁璋無奈地攤了攤手,訴苦道:
「忙得可怕,當長安令之前,我也沒想到這個位置會忙成這個樣子。」
李為君聽著大伯的訴苦,心裡不由得想起了龐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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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任長安令,就是龐碩,可瞧瞧龐碩那樣子,成天挺著個大胃袋,吃燜子卷餅吃得滿嘴流油,怎麼看都不像是會被公務熬得焦頭爛額的人。
再看他大伯,才上任多久就熬白了雙鬢。
看來龐碩那傢伙,能力還真不一般。
坐在這個位置上還能把自己養得那麼富態,足見是個難得的人才。
不過轉念一想,最近京城這幾個月發生的事也確實太多了,又是八王作亂,又是四大望族逼捐,換做龐碩還在長安令的位子上,估計也得頭疼得夠嗆。
他收回思緒,想起梁璋方才說的話,問道:
「大伯,你剛才說這幾天來了不少大人,這話是什麼意思?」
梁璋又嘆了口氣,語氣里多了幾分苦悶,說道:「這京城就是京城啊,一磚頭砸下去,不是權貴就是望族。」
「我長安縣衙這段時間辦了幾個案子,抓了幾個人,結果倒好,隔三差五就有京官過來替他們說情,也有望族的人登門,明里暗裡地想要贖人。」
李為君眉頭微微一挑,追問道:
「那你怎麼做的?讓人把他們帶走了?」
梁璋連忙擺了擺手,語氣陡然硬氣了幾分:
「怎麼可能!這幾個案子都不是小事,要是把人放走了,回頭上頭追究下來,我被罷官都是輕的!」
「你大伯我雖然膽子不大,但該守的底線還是守得住。」
熊輝光在旁邊抱著胳膊,調侃道:
「那梁大人你這壓力可不小啊,人家都找上門來了,你硬扛著不放人,豈不是把那些權貴望族都得罪了?」
梁璋再次雙手一攤,理直氣壯地說道:
「得罪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坐的是朝廷的位子,吃的是朝廷的俸祿,總不能為了討好幾家權貴就把王法當兒戲吧?」
熊輝光又笑著問道:「你就不怕人家回頭找你麻煩?」
梁璋哼了兩聲,挺了挺腰杆,面不改色地說道:
「我侄子可是密巡司的人!我有我侄子撐腰,我還怕他們找我麻煩?就算退一萬步說,我侄子擺平不了他們,那我還可以找熊公子你啊!」
「你要是出面,他們不得給你幾分面子?」
「哈哈哈哈!」
熊輝光被這話逗得哈哈大笑,拍著椅子扶手前仰後合。
李為君也是忍俊不禁。
梁璋跟著笑了幾聲,正了正神色,轉頭看著李為君問道:
「為君,你這次過來,是不是有什麼要事?」
李為君也收斂了笑意,點了點頭說道:
「大伯猜得不錯,聖人交給我們密巡司一個差事,接下來需要大伯你在旁邊協助。」
梁璋聞言,登時正襟危坐,問道:「你仔細說說。」
李為君說道:「聖人安排我密巡司,在京城施行以煤換炭。」
「這樁差事,工部那邊指望不上,內閣又處處掣肘,林公公和我商議之後,決定啟用自己人,大伯,這長安縣衙,就是咱們自己人。」
梁璋坐直了身子,面色鄭重起來:
「我這的人,你放心,都沒問題,密巡司要我怎麼做,縣衙上下絕無二話。」
李為君笑著點了點頭,當即將以煤換炭的章程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然後說道:
「簡單來說,就是在各坊設立回收點,由長安縣衙的差役和各坊里正共同維持秩序,百姓拿煤炭來換木炭。」
梁璋聽完用指節輕輕敲著桌面,沉吟道:
「這個法子倒是利索,可有一個問題,京城裡頭從來不缺精明人,到時候必然會有不少人冒充貧苦百姓來換木炭,雖然你方才說已經放寬了範圍,但還是架不住有人會從市面上收煤來咱們這兒套木炭,這裡頭的差價,足夠讓人鋌而走險。」
李為君和熊輝光對視了一眼,笑了起來。
梁璋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看看自己的侄子,又看看旁邊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的熊輝光,茫然道:
「你們笑什麼?我說的不對嗎?」
李為君斂去笑意,正色道:
「大伯,你擔心的這個漏洞,龐大人也擔心過,林公公也擔心過,但我要告訴你的是,這個漏洞,是侄兒我故意留的。」
梁璋愣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道:
「故意留的?為君,你把話說清楚。」
李為君也不瞞他,壓低聲音,把如何放出「密巡司即將收購木炭」的風聲,引導市場走向、又如何引誘京中商賈充當免費收煤人的整個連環套,從頭到尾講了一遍,末了說道:
「從一開始,我讓工部收煤,就是想借他們的手把這個漏洞『落實』,誰料到鄭行德受了內閣的指點,反其道而行之,乾脆一筐煤都不收,反倒把我們卡住了。」
「我們密巡司,便想了個以煤換炭的法子,如今聖人已經恩准,範圍也擴大到了全城百姓,現在,咱們不但不怕有人冒充,反而巴不得有人來冒充。」
「來的人越多,市面上流入咱們手裡的煤炭就越多。」
「等那些煤炭到了咱們手裡,製成蜂窩煤,整個局面就徹底翻轉過來了。」
說著,李為君語氣一頓,知道梁璋不知道蜂窩煤的事,有把蜂窩煤的用途,簡明扼要講了一遍。
梁璋面色凝重,點了點頭,表示明白,思考片刻說道:
「為君,你剛才說的是長遠之計,煤礦到了你們手裡,蜂窩煤出來以後,確實萬事大吉。」
「可問題是,眼下你們密巡司的木炭從哪來?按照你剛才說的,十斤煤換一斤炭,京城幾十萬人,就算只來一小半,一天也得換出去成千上萬斤木炭。」
「朝廷現在手裡沒錢,戶部撥不出銀子,你們又不能用那八百萬兩,木炭從哪來?」
「你大伯我這個長安令,總不能帶著差役赤手空拳去讓人換吧?」
梁璋憂心忡忡道:「到時候縣衙門口被百姓圍了,我總不能跟他們說『諸位稍安勿躁,等密巡司的蜂窩煤出來就好了』,那可交代不過去。」
李為君笑了笑,說道:「這一點,大伯你不用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