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錫元並沒有明確地回答他,只是將雙手攏在袖中,望著遠處皇城盡頭那道已經放晴的天際線,緩緩說道:
「讓工部配合密巡司行事,是聖人的旨意,你照做,就是奉旨行事,誰也不能說你什麼。」
「就算是出了岔子,那也是密巡司的事,與你無關明白了嗎?」
鄭行德聞言,心中那塊懸了大半天的石頭終於落了地,他深吸了一口氣,對著嚴錫元躬身抱拳,正色說道:
「下官明白了,下官這就回工部,全權配合密巡司行事,絕不給內閣和兩位閣老添麻煩。」
嚴錫元擺了擺手,淡淡說道:
「去吧,去吧。」
鄭行德又對著嚴錫元和崔閣老行了一禮,轉身快步朝工部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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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連背脊都挺直了幾分。
崔閣老看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直到那人影拐過夾道口消失不見,方才收回目光,和嚴錫元並肩朝內閣值房方向緩步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若有所思地開口道:
「嚴閣老,方才在兩儀殿內,聖人說准許密巡司動用那八百萬兩銀子,這件事,你怎麼看?」
嚴錫元瞅了他一眼,明明崔閣老自己心裡已經有了判斷,還要再問他,這位內閣次輔,處處都讓著他,做事就是讓人舒服,緩緩道:
「那話能騙得了旁人,還能騙得了你我嗎?聖人絕不可能動用那八百萬兩銀子,真要動用,光一個以煤換炭,幾百萬兩扔進去都未必聽得到響。」
「聖人的意思很明白,口頭上讓一步,把內閣的嘴堵上,暗地裡該不動用還是不動用,至於以煤換炭,密巡司那邊,定然另有依仗。」
崔閣老微微頷首,捋著鬍鬚沉吟道:
「我也是這麼想,如今事情已經洞若觀火,密巡司確實急需煤炭,這一點已無疑問。」
「前幾天林永亭帶著東西深夜入宮面聖,那件東西,十有八九與煤炭有關。」
嚴錫元緩緩點了點頭,聲音低沉道:「應該就是如此。」
崔閣老眼中掠過一絲冷光,淡淡道:
「看來,煤炭的價格,也要漲一漲了。」
嚴錫元笑呵呵說道:「就算不漲,咱們也得讓它漲起來,否則,豈不是便宜了密巡司?」
崔閣老聞言也悶笑了兩聲,隨即話鋒一轉,問道:
「這件事我去辦,另外,聖人方才還讓咱們內閣擬一道公文,嚴查囤積居奇、哄抬木炭物價的奸商,這件事,嚴閣老覺得怎麼處理才好?」
嚴錫元腳步不停,不緊不慢地說道:
「既然聖人已經下了旨意,那咱們就照辦,讓底下人抓幾個奸商出來,抄沒他們的家產,正好一舉兩得,既能平息民憤,拿幾個貪心的商賈平了百姓的怨氣,又能向聖人交差,讓聖人知道內閣已經在辦事。」
崔閣老心領神會,微微頷首。
嚴錫元口中「抓幾個奸商」,抓的自然是那些沒有望族背景、沒有靠山的散商。
這些人在京城商界無根無基,收拾起來易如反掌,拿來當替罪羊再合適不過。
「明白了回頭我便安排人去辦。」
嚴錫元嗯了一聲,不再多言,和崔閣老一起踏著青磚地面,朝內閣值房方向緩步而去。
與此同時,長安縣衙外。
李為君和熊輝光在衙門口下了馬車。
李為君抬眼看了看長安縣衙那扇朱漆斑駁的大門,門楣上那塊「長安縣衙」的匾額被雪水洗得發亮。
算算時間,他已經好久沒有和大伯見過面。
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太多,又是從四大望族手裡撬銀子,又是和內閣在朝堂上鬥法,一樁接著一樁,都騰不出片刻工夫到縣衙來坐一坐。
李為君正要邁步,一名在門口值守的衙役遠遠便認出了他,快步迎上前來,對著他恭恭敬敬地躬身抱拳,說道:
「見過李大人!」
李為君笑著點了點頭,問道:
「我大伯在縣衙裡面嗎?」
那名衙役連忙點頭,說道:
「在的,在的,梁大人正在大堂里聽底下人回事呢,李大人您稍等,卑職這就給您帶路。」
說著,他便側過身,攤開手掌朝縣衙大門方向比劃了一個請的手勢。
李為君回頭對熊輝光說道:
「熊兄,咱們進去吧。」
熊輝光咧嘴一笑,爽快地說道:
「好嘞。」
李為君又對身後的陸濤和安能點了點頭,示意二人在門外稍候,便帶著熊輝光一道,跟在那名衙役身後跨進了長安縣衙的大門。
縣衙庭院裡的積雪已經被鏟得乾乾淨淨,只余牆角堆著幾座半人高的雪堆。
幾個書吏抱著卷宗在廊下匆匆走過,見到李為君身上的飛魚服,紛紛駐足行禮。
縣衙大堂之內,梁璋正坐在首座上。他眉頭緊皺,眉心擰成了一個川字,手裡端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卻沒有心思去喝。
在他的下方,站著一名衙役,正跟他說著密巡司的事。
雖然這段時間以來都沒見過李為君,但是梁璋的心思都放在李為君的身上,現在自己當上了長安令,能為他分憂一點是一點。
但是,當知道密巡司正在做的事之後,梁璋是大為頭疼,他發現自己竟然一點忙都幫不上。
就在此時,一名衙役快步走到堂前,躬身稟道:
「梁大人,李大人來了。」
梁璋抬起頭來,嘴裡下意識地問道:
「哪個李大人?」
話音剛落,目光便越過那衙役的肩膀,落在了正跨進大堂門檻的李為君身上。
他這才回過神來,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額頭,自嘲地笑道:
「嗨,我還當是誰呢!」
說著,他便從首座上站起身,大步迎到李為君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語氣里滿是久別重逢的欣喜,說道:
「是為君啊,我還以為又是哪個京官來給我施壓的呢。」
熊輝光跟在李為君身後,聽到梁璋這話,忍不住咧嘴打趣道:
「梁大人,原來你還以為是別的李大人啊?」
梁璋轉頭看向熊輝光,一眼便認出了這位弋陽郡公家的少爺,那一腦袋尖尖的頭頂實在太好認了。
他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捋著鬍鬚嘆道:
「熊公子有所不知,這幾天來縣衙的大人實在太多,我都給弄蒙了,來來來,快進來坐,別在門口站著。」
李為君笑了笑,和熊輝光一起走進大堂,在空置的客椅上落了座。
坐定之後,李為君抬頭仔細打量著大伯,發現這段時間不見,梁璋的雙鬢竟白了不少,關切問道:
「大伯,你怎麼看著老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