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縝緩緩抬起了頭，將手中的公文擱在膝頭，目光落在龐碩臉上。
林永亭皺了皺眉頭，等到李為君也坐在椅子上之後，方才開口問道：
「不收？他們拿什麼理由搪塞？」
李為君當即將方才在東市署的見聞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末了總結道：
「鄭行德應該是受了內閣的意，對咱們給他的差事陽奉陰違，表面照咱們的吩咐設點掛牌，暗地裡卻讓各市署以『核查貧苦百姓和流民身份名冊』為由，一筐煤都不許收。」
林永亭皺了皺眉頭問道：「市署那邊什麼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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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碩說道：「我倆在東市氣都受飽了，哪還有心思去西市，東市這邊這麼個情況，估計西市那邊差不多。」
說完，龐碩神色一肅，對著林永亭說道：「林公公，看這樣子，工部那邊是打算拖到底了，拖個十天半個月的，把咱們的差事拖黃，咱們這邊交不了差，工部那邊，還有內閣，搞不好，文武百官也是，都要為此彈冠相慶。」
林永亭神色一冷，說道：
「真沒想到，工部竟然能想出這個法子來，到底是老薑辣，由內閣給他出謀劃策，他怕是這會臉上都笑開花了。」
龐碩連連點頭說道，「我看這個人就是欠收拾，聖人可是散了旨意，要工部在旁邊，全權配合，他正配合法子，聖人要旨知道了，保證饒不了他！」
「要我說，咱們現在就去工部，當面問他鄭行德，到底是奉了誰的令敢這麼陽奉陰違！」
林永亭擺了擺手，說道：
「現在去找他，正中內閣下懷，他們會說鄭行德是按規矩辦事，核查名冊本就是收煤之前應有的流程。」
「咱們要是硬逼著他跳過核查直接收煤，反倒顯得咱們密巡司仗勢欺人、不守規矩。」
「到那時候，內閣反手就能在朝堂上參咱們一本。」
龐碩語氣一噎，然後撓了撓頭說道：「回來的時候，為君也是這麼說，你們倆真是想到一塊了。」
林永亭聞言，轉頭看向李為君，問道：
「為君，你怎麼看？」
龐碩也看向李為君說道：「為君，回來的路上你說過，你有辦法，你現在可以說了吧？」
聽到這話，侯縝也看向了李為君，等著他的下文。
李為君沉吟了兩秒，然後說道：
「眼下情況已經洞若觀火，鄭行德打著『身份核查』名義，不收煤炭，說白了，就是工部會先核實清楚誰是真正的貧苦百姓和流民，才能收煤。」
「那咱們就給工部下一道公文，直接取消身份核查。」
龐碩愣了一下，皺眉道：「取消身份核查？那豈不是敞開了口子，什麼人都能來賣煤？」
李為君沉聲說道：「要的就是敞開口子。」
龐碩提醒道：「可是這樣一來，別說是工部了，但凡是個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咱們密巡司需要煤炭，那煤炭不得漲瘋了？」
林永亭微微頷首說道：「這倒是，要是煤炭價格上漲，對咱們不利啊。」
李為君笑著說道：「咱們當然不能只下這一道公文，咱們繼續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林永亭好奇問道：「怎麼講？」
李為君耐心解釋道：
「咱們先放出聲去，就說因為京城木炭價格上漲，導致買不起木炭的百姓與日俱增，現在已經不是只解決京城貧苦百姓和流民過冬的問題，而是要解決整個京城百姓過冬的問題。」
「咱們把事情擴大，然後再由林公公上一道奏摺，如此，事情就順理成章了。」
林永亭皺眉道：「這樣解決不了問題吧？」
李為君笑著說道：「然後就是重點。」
說著，他豎起一根手指說道：「到時候，聖人必然會詢問，密巡司可有解決之法，林公公到時就說，可以讓京城百姓，用煤炭換木炭。」
「以煤換炭？」
林永亭咀嚼著他說的兩個字。
龐碩和侯縝也在旁邊思索起來。
李為君點了點頭說道：「沒錯，以煤換炭。」
「咱們就打著這個名義，不是收煤，是『換炭』，朝廷體恤百姓，知道有人不敢燒煤炭，特旨准許百姓用煤炭來換木炭。」
「幾斤煤炭換幾斤木炭，朝廷定一個合理的比例，這樣一來，賣煤就不再是賣煤，而是以煤換炭。」
「既然是換，那就不需要核查身份，手裡有煤就能換。」
「京城裡那些心思活絡的人自然會去市面上收煤，然後來換木炭。」
「木炭如今漲得比煤快多了，這裡頭的差價足夠讓他們動起來，用不了幾天，全京城的煤炭都會往咱們手裡涌。」
林永亭眸光一亮，說道：「好辦法！」
「鄭行德拿核查身份當擋箭牌嗎？咱們直接讓他連箭靶子都沒了！不過......」
他轉頭看向龐碩，說道，「工部那邊的人已經不能用了，鄭行德是內閣的人，工部那幾個郎官也都是望族出身，他們就算嘴裡答應得痛快，回頭照樣陽奉陰違，我們得啟用自己人。」
龐碩見他望著自己，心領神會，毫不猶豫地說道：
「那就用咱們自己的人！長安縣衙那邊，長安令是為君的大伯梁璋，知根知底，靠得住。」
「光是長安縣衙那邊的人手，我看就足夠了！他們這些人，比工部那些望族出身的郎官可靠一百倍！」
林永亭當機立斷，拍板道：
「那就這麼定了以煤換炭的事，交由長安縣衙去辦，老侯......」
他轉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侯縝，說道：
「你親自帶趙干和孫力走一趟工部，告訴鄭行德，收煤的事密巡司不再勞煩工部，由長安縣衙來辦，讓他們把設在東市和西市各坊的回收點都撤了，騰出來的地方交給長安令。」
侯縝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吐出一個字道：「好。」
說完，他便站起身來，將公文擱在案上，大步朝門口走去。
路過龐碩身邊時腳步頓了一瞬，看了他一眼。
龐碩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對林永亭和李為君說道：
「我跟老侯去一趟。」
李為君點了點頭說道：「好。」
林永亭擺了擺手：「去吧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