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碩嘴上這樣說,心裡很清楚,憑他自己,根本想不出來該怎麼對付鄭行德,轉頭看向李為君,一邊和他朝著東市外走去,一邊問道:
「為君,你有什麼辦法收拾鄭行德嗎?」
李為君冷靜地沉吟了片刻,緩緩說道:
「鄭行德這一手,不出意外的話,是內閣授意。」
「內閣給他的辦法,是讓他打著公事公辦的幌子,核查名冊,核實身份,拖延收購煤炭,明面上過得去。」
「咱們要是現在去問他的罪,他兩手一攤,一口咬定全是按規矩辦事,反倒顯得咱們密巡司不通情理。」
龐碩眉頭擰得更緊,胖臉上的肉都擠到一起,不甘心地問道:
「那就是沒法子治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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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為君搖了搖頭,說道:
「那倒不是,想要治他,有的是辦法。」
「但現在最要緊的,不是收拾鄭行德,而是儘快把煤炭收上來。」
~聖人只給了咱們半個月時間,半個月一過,京城徹底天寒地凍,那些貧苦百姓和流民沒有取暖之物,怕是要凍死不少人。」
「到那時候咱們辦不成差事,就算聖人網開一面不治咱們的罪,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也會趁此機會聯名參咱們密巡司一本。」
「所以眼下當務之急,是先把差事辦成了再說。」
龐碩恨恨地咬了咬牙,說道:
「那就先讓鄭行德過幾天安生日子!等咱們把差事辦完了,再回頭收拾他。」
李為君笑著說道:「等咱們辦完差事,就算咱們不去收拾鄭行德,望族的人也饒不了他。」
龐碩一愣,問道:「此話怎講?」
李為君不緊不慢地解釋道:
「收購煤炭的事,還是要工部來做,工部把煤收上來了,咱們辦成了差事,解決了貧苦百姓和流民的過冬問題,能向聖人交差,可是鄭行德就不一樣了。」
「咱們辦好了差,就意味著鄭行德沒有辦好內閣交代給他的事,望族那幫人,還有嚴閣老和崔閣老,豈能放過他?」
「到那時候,根本不用咱們動手,自然會有人替咱們收拾他。」
龐碩目光閃爍了兩下,咧了咧嘴角,冷笑著說道:
「這倒是,以崔閣老那睚眥必報的性子,鄭行德要是壞了他們的大事,怕是連屯田司郎中的位子都保不住。」
他笑完又皺起了眉頭,話鋒一轉,說道:
「可是,工部現在明擺著跟咱們對著干,你剛才也親眼看到了,咱們讓工部收煤,他們卻打著核查身份的幌子,一筐煤都不收,全給擋回去了,眼下這個僵局,怎麼破?」
李為君成竹在胸地笑了笑,說道:
「我有辦法,咱們先回密巡司,把這事跟林公公和侯大人通個氣,聽聽他們的意思。」
龐碩點頭道:「好,那咱們現在就回去。」
李為君點了點頭,轉身和龐碩一道走出東市署大門。
那兩名布衣百姓還拎著煤筐站在門口,見他們出來,臉上滿是期盼之色。
李為君走到他們面前停下腳步,溫聲說道:
「二位先回去吧,煤炭的事,密巡司會給京城百姓一個交代。」
「晚些時候,你們再來,一定會有人收你們的煤。」
那兩個百姓對視了一眼,雖然還有些將信將疑,但見李為君語氣誠懇,便千恩萬謝地鞠了一躬,扛著煤筐轉身離開。
李為君和龐碩則繼續邁步,走出了東市。
周務和鄭旺正站在馬車旁邊等著,見二人出來連忙迎了上去。
周務看龐碩臉上余怒未消,小心地問道:
「龐大人、李大人,裡面情況怎麼樣?」
鄭旺也好奇地看著他們。
龐碩板著臉擺了擺手,說道:
「提起這事我就覺得晦氣,工部那幫人,真不是東西。」
他一邊上馬車,一邊將東市署和西市署的見聞三言兩語說了一遍。
周務和鄭旺聽完也面露怒色。
周務攥著腰刀刀柄沉聲道:
「這個鄭行德,敢跟咱們密巡司對著干,就是跟聖人對著干,要不要回司里寫個摺子參他一本?」
鄭旺也跟著附和道:「最好把工部也一塊參了,讓聖人看看他們是怎麼陽奉陰違的!」
龐碩擺了擺手,一屁股坐進車廂里,大胃袋沉甸甸地壓在腿上,對著走過來的諸王和周務說道:
「參他們都是小事,先回去跟林公公商量了再說。」
周務和鄭旺聞言不再多說,等龐碩和李為君坐穩之後,兩人也跳上車伕位置,調轉馬頭,趕著馬車朝皇城方向轆轆駛去。
不多時,馬車便停在了皇城門外。
李為君和龐碩下了馬車,整了整衣冠,快步穿過承天門,朝密巡司走去。
周務和鄭旺則牽著馬車去停放。
此時已是上午時分,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雪終於收了勢頭,天邊透出幾縷寡淡的日光。
皇城裡頭隨處可見正在鏟雪的小吏和內宦,竹掃帚刮過青磚地面的沙沙聲此起彼伏,一輛輛獨輪車滿載著積雪往皇城外運。
李為君跟在龐碩身後走進密巡司府衙大門,抬眼便看見幾名密巡司小旗正握著木杴在庭院裡鏟雪,已經清出一條從大門口直通正堂的乾淨路徑。
小旗們遠遠瞧見龐碩和李為君回來,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抱拳行禮。
二人對著他們微微頷首,隨即快步朝大堂走去。
此時此刻,密巡司大堂之中,林永亭正和侯縝對坐在案幾兩側。
林永亭手裡捧著一盞熱茶,從他的雙眼可以看見,此刻的他正思緒放空,不知道在想什麼。
侯縝則低著頭在看一份公文。
炭盆里的火溫溫燃燒,暖著整個大堂,和外頭的冰天雪地相比,判若兩個世界。
就在此時,大堂外響起一陣腳步聲。
聽到腳步聲,林永亭抬起頭來,一眼瞧見龐碩臉上那副余怒未消的表情,又看了看李為君微微擰著的眉頭,神色一怔,放下茶盞問道:
「老龐,為君,怎麼了這是,看你們這副樣子,是工部那邊出岔子了?」
龐碩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端起旁邊案几上不知是誰的茶盞就灌了一大口,才氣哼哼地說道:
「何止是出岔子!林公公,你是沒瞧見,東市署和西市署那兩個收煤的點,門口冷冷清清,一筐煤都沒收著!」
「不是沒有百姓去賣煤,是工部那幫王八蛋根本就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