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龐碩那雙滿是護短的目光，於貴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沒有開口說什麼，但那一個點頭的動作，已經比任何言語都更清楚地表達了此刻的想法，他聽明白了。
龐碩見狀，咧了咧嘴，拍了拍於貴肩膀上的那隻手又用力按了一下，方才滿意地收了回來。
於貴這小子膽子本來就不小，方才只是被盧冠那老狐狸的威勢壓住了，一時慌了神。
自己這一掌按下去，算是把他從泥潭裡拽了出來。
他偏過頭，遞了一個眼神給李為君，示意他於貴這邊穩住了，你想怎麼出招就怎麼出招。
李為君微微頷首，將目光重新投向盧冠，直接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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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家主，不知道你之前說的那番話，還算不算數？」
說著，李為君抬起手，在堂屋裡緩緩畫了個圈，手指所過之處，牆上的名家字畫、博古架上的玉雕瓷瓶、角落裡的青花大瓶一一在目。
他把手放下，目光重新落在盧冠臉上，淡淡說道：
「如果盧家主之前說的話還算數，那我現在就讓於貴掌眼，看看這些東西究竟值多少錢。該怎麼估就怎麼估，估完了按市價折成現銀，我們帶著銀子走，回去也好向聖人復命。」
他語氣一頓，神色不變，聲音里的分量卻驟然重了幾分：
「如果盧家主不承認你之前說過的那番話，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盧家主這是在拒不配合？」
他把「拒不配合」四個字咬得清清楚楚，說完便停住，平靜地看著盧冠，等著他的答覆。
盧冠抿著嘴唇，眼神古井無波，並沒有直接回答李為君的問題，而是抬手朝於貴指了指，緩緩說道：
「老夫說的話，自然是算數的，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更何況，這是聖人的旨意，老夫身為大胤臣子，自然要全力配合，絕無二話。」
他話鋒一轉，手指依舊指著於貴，蒼老的聲音里多了一層質疑，「但是，你們找來的這個牙人，老夫覺得他不靠譜。」
他把手收回來，搭在扶手上，接著說道：
「老夫方才已經說過了，西市胤盛牙行那邊，老夫多多少少也略知一二。」
「以老夫對胤盛牙行掌柜封道余的了解，此人行事素來謹慎，膽子不大，規矩卻多得很。」
「他斷然不會同意讓他牙行的牙人，在沒有奉他之命的情況下，跑到老夫的府邸里來，配合密巡司做這樣的事。」
他抬起頭，目光在於貴身上停了片刻，緩緩移回李為君臉上，說道：
「此人方才承認，他是自作主張，那也就是說，他說的話，根本代表不了胤盛牙行。」
「畢竟，這收東西的錢，得從胤盛牙行的櫃面上出，不是他於貴自掏腰包。」
「他一個自作主張的小小牙人，憑什麼替牙行做這個主？」
說到此處，盧冠忽然收住了話頭，目光在李為君和龐碩之間緩緩巡睃了幾秒，眯起眼眸說道：
「還是說看，你們找來的這個牙人，根本就不是什麼胤盛牙行的牙人？」
「是你們隨便從街上拉了個頭臉生的人，目的也根本不是奉旨辦事，而是來老夫這裡，敲老夫的竹槓，以肥你們自己？」
話音落地的瞬間，堂屋裡的空氣彷佛被躁動起來。
龐碩的臉色瞬間漲紅，眼睛瞪大，胸腔里那股壓了半天的火氣猛地竄上來，連大胃袋都跟著顫了兩顫。
他往前邁出一步，一巴掌拍在旁邊的茶几上，茶盞被震得嘩啦一聲，茶水濺了小半盞出來。
他伸手指著盧冠，聲音拔得又高又厲，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中迸出呵斥道：
「盧家主，你這是什麼話！誰人敢打著聖旨的幌子肥己營私？不要命了嗎！」
他胸膛劇烈起伏，喘了一口粗氣，接著怒氣沖沖道：
「我密巡司上上下下，替聖人辦事，替朝廷辦事，你空口白牙，就敢往我們頭上潑這種髒水，盧家主，你這話說的，未免也太放肆了！」
盧冠坐在椅子上，眼皮都沒抬一下，淡淡說道：「別人或許不可能，但你們密巡司，不是不可能。」
龐碩的臉漲得通紅，抬手指著盧冠，嘴唇哆嗦了兩下，剛吐出一個「你——」字，後面的話還沒來得及衝出口，眼角餘光便瞥見李為君朝他投來的一個眼神。
隨即，他又看到李為君對著他微微搖了搖頭。
龐碩硬生生把涌到喉嚨口的話咽了回去，攥緊的拳頭鬆了又攥，終究還是後退了半步，偏過頭去，胸膛劇烈起伏著，滿臉的不忿卻不再作聲。
李為君將目光從龐碩身上收回，轉向端坐在椅上神色淡然的盧冠。
他沒有發怒，也沒有順著盧冠方才那句挑釁繼續糾纏，而是用一字一句地說道：
「盧家主，如果你覺得我們密巡司是在打著奉旨的幌子以權謀私，那好辦。」
「你現在就可以派人去內閣，當面問問嚴閣老和崔閣老，聖人有沒有降這道旨意，密巡司今日登門是不是奉命行事，一問便知，這不難。」
他語氣一頓，語調沒有絲毫起伏，卻字字清晰有力道：
「若是盧家主覺得派人去內閣還不夠直接，那也無妨。」
「我現在就可以派人回皇城，把我們密巡司司主林永亭林公公，還有我們密巡司掌事侯縝侯大人，一併請過來，你當面問他們。」
「盧家主今日這番話，是懷疑我們在假傳聖旨，還是懷疑我們借旨營私，當著林公公和侯大人的面，你把話說清楚，你看如何？」
盧冠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李為君這話，說得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他心底生出了一絲不安。
他不是沒想過把事情鬧大，可他清楚，林永亭背後是司禮監掌印太監呂青松，呂青松背後是胤帝。
侯縝身上還兼著兵部的銜，今天這事若真鬧到把他們二人請過來當面對質的份上，那就不是密巡司登門討捐這麼簡單了，到時候不管結果如何，吃虧的都只會是盧家。
況且，內閣那邊，嚴錫元和崔閣老雖然打過招呼讓他們為難密巡司，可那是在暗地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