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氣一頓,抬起一隻乾瘦的手掌,朝躲在龐碩身後的於貴指了指,聲音依舊平穩如水,卻字字鋒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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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老夫剛才也不是在威脅於貴,是他自己辦事沒有分寸,老夫不過是把實情告訴他罷了。」
「老夫方才說的每一句話,句句屬實,哪一句是假話,你現在就可以讓他當面對質。」
他把手放下來,負在身後,目光從龐碩身上緩緩移到了旁邊一直沉默不語的李為君身上,接著說道:
「老夫不說別的,就說一條,方才於貴自己也親口承認了,他此番是自作主張,並沒跟胤盛牙行的掌柜封道余打過招呼。」
「諸位不妨仔細想一想,一個沒有奉掌柜之命前來的牙人,他能代表得了整個胤盛牙行嗎?」
「他代表不了牙行,那牙行自然也不會出錢收老夫的東西。」
「牙行不收東西,你們自然也就拿不到銀子。」
他把話說完,往後退了半步,重新坐回自己的黃花梨椅上,兩手搭在扶手上,姿態閒適得看著李為君,又看了看龐碩,語氣平靜說道:
「李大人,龐大人,你們仔細想一想,這個牙人,他根本代表不了胤盛牙行,也就是說,龐大人專程跑這一趟,把他帶過來,是在白費功夫。」
「讓一個代表不了牙行的人站在這兒,只會耽誤你我的時間。」
龐碩站在一旁,胸腔里那股火氣越燒越旺。
盧冠這番話,明面上是對著於貴說的,可說白了,字字句句都是在打密巡司的臉。
盧冠是在告訴他,你帶來的人不過是條小魚,連掌柜都沒稟過就跑來了,他根本代表不了任何人。
這要是真讓盧冠把於貴嚇退了,他龐碩這一趟西市就等於白跑,密巡司的臉面今天就算徹底撂在盧家堂屋裡了。
他咽不下這口氣,當即攥緊拳頭,腳下一抬就要上前跟盧冠理論幾句。
步子還沒邁出去,他忽然感覺到袖子被人不輕不重地拽了一下。
龐碩一愣,回頭望去,便看見李為君正微微側著頭,朝他遞了一個眼色。
李為君什麼話都沒說,只是微微搖了搖頭,那意思再明白不過,讓他稍安勿躁。
龐碩像是被澆了一盆涼水,衝到喉嚨口的火氣硬生生壓了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氣,攥緊的拳頭鬆開了,後退兩步,默默站到了李為君身邊。
李為君既然開了這個口,說明他心裡已經有譜了。
他龐碩別的本事沒有,但他信李為君。
從他進密巡司那天起就信,事實也確實如此,每一次都證明他沒信錯人。
李為君將目光從龐碩身上收回來,重新落在端坐於椅上的盧冠身上。
他沉默了兩息,忽然開口,說出來的話像一把薄薄的刀片,劃開了寂靜道:
「盧家主,眾所周知,你們盧家是四大望族之一,簪纓世家,門第清貴。」
「我倒是有些好奇,平日裡,你還親自過問買賣上的事?你對這種事,這麼感興趣?」
龐碩站在旁邊,差點沒忍住咧開嘴笑出聲來。
他趕緊把頭低了低,不讓自己臉上那股子幸災樂禍的表情被盧冠瞧見。
而在心裡頭,他卻在使勁拍大腿,這話問得真損啊,真妙啊!
一句話,就把盧冠剛才那層道貌岸然的遮羞布給撕下來了!
同時,這句話,也讓龐碩徹底冷靜了下來。
是啊,胤盛牙行的掌柜,說破大天也不過是個商賈,市井裡倒騰貨物賺差價的中間人而已。
盧冠卻說他心情好了會讓此人坐下來喝茶聊天,這怎麼聽怎麼像是在扯犢子。
盧冠是什麼人?當過內閣閣老的人,朝堂上站了那麼多年,門生故舊滿天下,他會把一個商賈當回事?真是笑話!
盧冠方才端起茶盞送到嘴邊,還沒來得及抿上一口,便聽到了李為君那句不緊不慢的問話。
他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隨即將茶盞輕輕擱回了茶几上,瓷底磕在木面上,發出一聲清微的脆響。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李為君,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語氣依舊沉穩得不露破綻:
「李大人,老夫致仕多年,如今不過是一介草民,老夫平日裡想做什麼,喜歡做什麼,還需要先回答你,才能去做嗎?」
「你來老夫府邸,是奉旨協商捐輸之事,不是來審訊老夫的吧?」
李為君淡淡一笑,說道:
「盧家主多慮了,我當然不是來審訊你,我只是有些好奇,隨口一問罷了。」
「盧家主當然可以不回答,我也不會強求。」
他語氣一頓,目光從盧冠身上移開了幾分,淡淡說道:
「只是,盧家主若不回答的話,我們就無從知曉,你剛才對於貴說的那番話,究竟是真是假了。」
說完,他轉過頭,目光落在於貴身上。
他沒有開口說什麼,但龐碩站在一旁,和李為君相處了這麼久,早就在無數個眼神和動作里練出了不需要說話的默契。
李為君這一轉頭,龐碩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於貴這小子還陷在盧冠方才那番話的震懾里沒拔出來,現在最要緊的是把他穩住。
只要於貴不倒,盧冠那些話就只是空口白話。
龐碩當即轉過身,走到於貴面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於貴渾身一震,抬起頭來茫然地看著他。
龐碩盯著他的眼睛,聲音壓得不高,卻字字滾燙,為他壯膽道:
「於貴,你給本官把心放回肚子裡!」
「你可別被人三言兩語就給唬住了,你是我龐碩帶來的人,天塌下來,有我給你頂著!」
於貴抿著嘴唇,額頭上汗珠還沒幹,臉上的血色也還沒恢復。
他站在龐碩和李為君之間,兩隻手在袖子裡攥了松,鬆了又攥,一個字都不敢吭。
別說是開口說話了,他現在連點個頭、搖個頭都不敢,唯恐自己任何一個微小的動作,被盧冠理解成站隊,又被密巡司這兩位大人理解成退縮。
他是真怕了,從骨子裡往外怕。
今天這場面,他活了半輩子都沒經歷過。
堂屋裡坐著的,一個是四大望族盧家的家主、昔日的內閣閣臣。
另一邊是聖人的心腹衙門、京城裡誰提誰忌憚三分的密巡司。
兩邊都是他無論如何也惹不起的人物。
他們現在是在神仙打架,自己一個小小的牙人,連個卒子都算不上,頂多算是一顆被扔到棋盤上充數的石子,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他不敢說話,但他也沒有挪步。
龐碩那隻厚實的手還壓在他肩膀上,那股實打實的分量,不知怎麼的,讓他兩條打顫的腿慢慢地穩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