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他目光一轉，落在了李為君身上。
他伸手拿起擱在茶几上的那份報紙，在掌心裡拍了拍，笑吟吟地問道：
「李大人，老夫聽說，這胤京報社的報紙，是你一手弄出來的？」
李為君點了點頭，神色平靜：「是。」
盧冠感慨道：
「真是大才啊，不瞞李大人說，自從你密巡司置辦了這胤京報社，弄出了這份報紙，老夫是一期都不曾落下。」
「若是哪一天起來沒有看到新出的報紙，老夫這心裡頭就不自在，像少了點什麼似的。」
他把報紙展開，隨手翻了翻，接著說道：
「這上面的內容也寫得甚好。既有朝堂大事，也有坊間趣聞，風雅與世俗共存，雅俗共賞，妙哉妙哉。」
「老夫活了六十多年，還是頭一回看見有人能把邸報辦出這等花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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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為君拱手道：「盧家主謬讚了。」
盧冠將手中的報紙重新疊好，放回茶几上，笑容微微收斂了幾分，目光在二人臉上緩緩掃過，開口問道：
「閒話就不多說了，不知龐大人和李大人此番登門，所為何事？」
龐碩眉頭微微一挑，放下手中的茶盞，問道：
「盧家主剛才還說，朝廷稍有風吹草動，便會知曉，怎麼這會子倒不知道我們來此的目的了？」
盧冠淡淡一笑，神色自若道：
「老夫只知道今日可能會有人登門，但並不知道來找老夫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老夫畢竟是辭了官的人，耳目再靈通，也沒有靈通到能把兩儀殿裡的每一句話都聽清楚的地步。」
「龐大人但說無妨，老夫洗耳恭聽。」
龐碩坐直了身子，看著盧冠，開門見山地說道：
「既然盧家主這麼爽快，那我就不拐彎抹角了。」
「盧家主，此番我與李大人登門，是奉了聖人的旨意。」
盧冠哦了一聲，明知故問道：「什麼旨意？」
龐碩沉聲說道：
「今日在兩儀殿內，內閣嚴閣老和崔閣老當殿向聖人奏陳，說朝廷眼下還缺三十萬兩銀子，用於安置京城的流民。」
「嚴閣老奏請聖人准允，讓京城望族捐出這筆銀子。」
「聖人已經准了奏，便將這個差事交給了我密巡司來辦。」
「我二人今日此來，便是想請盧家主看在朝廷有難的分上，為聖人分憂，為朝廷分憂，慷慨解囊，捐出一筆銀子來，讓京城那些貧苦百姓和流民，能熬過這個冬天。」
盧冠聽完，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連連點頭，語氣里滿是配合的意思道：
「原來如此，既然是聖人的旨意，老夫身為大胤臣子，自然應當遵從旨意，為君分憂。」
他抬起手，手指在堂屋裡緩緩畫了個圈，指了指屋內的桌椅陳設、牆上懸掛的字畫、博古架上陳列的瓷器玉器，語氣爽朗大方道：
「龐大人，李大人，你們隨便看看，這屋裡頭的東西，看中什麼了，直接搬走便是。老夫絕無二話。」
龐碩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哪裡聽不出盧冠這話里的意思，嘴上說著遵從旨意，可辦出來的事卻跟聖旨差了十萬八千里。
他們來的是要銀子，不是來抄家的。
讓他們「看中什麼搬走什麼」，這和打發叫花子有什麼兩樣？
李為君也皺起了眉頭，如果真如他所說，看中什麼就搬走什麼，恐怕他們前腳搬走東西，後腳就會引來朝野非議。
那時候，密巡司的臉面，可就丟的不是一般大。
李為君目光在盧冠那張笑吟吟的臉上停了片刻，問道：
「盧家主，您這是何意？」
盧冠笑呵呵地靠在椅子上，姿態悠閒，語氣輕鬆，卻又讓人聽來感覺夾槍帶棒。
「你們不是來要錢嗎？可是老夫現在手頭實在是沒有現錢。」
「老夫這盧府，家裡上上下下，哪一處不是要用錢的時候？」
「府上幾十口人吃飯穿衣，年關又近了，各處的開銷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老夫那點積蓄，早在前幾年就花得差不多了，如今這宅子裡，值錢的東西就剩下這些家當。」
「不過沒關係，你們大可以將這些東西搬走，拿到當鋪里去，也能賣個好價錢。」
「如此一來，老夫也算是遵從了聖人的旨意，為君分憂了，你們回去也能向聖人復命。」
他兩手一攤，笑容不減，語氣愈發和氣：「一舉兩得，多好。」
李為君直視著盧冠的眼睛，搖了搖頭，說道：「盧家主，我們不是土匪。」
盧冠眯起了眼眸，臉上的笑容依舊掛著，可那笑意卻沒有漫進眼底。
他慢悠悠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之後，緩緩問道：
「有什麼區別呢？」
龐碩當即接過話茬，一本正經說道：
「這其中的區別，可大了！」
「盧家主，我們過來，是奉了聖人的旨意，我們是請望族的人，出面捐錢，讓京城貧苦百姓和流民，能過個好冬，而不是肥己營私！」
龐碩沉聲說道：「盧家主剛才所言，就好像是朝廷，是聖人在逼你一樣。」
「你要知道，這個事，不是聖人提起，而是嚴閣老，還有崔閣老上奏，請陛下准允！」
龐碩注視著盧冠，一字一板說道：「所以，盧家主拿我們當賊人，當土匪對待，那可不行，我密巡司絕不答應。」
盧冠呵呵一笑，說道：「龐大人還挺會巧立名目。」
龐碩聞言，神色大變，噌的一下站起身，怒聲說道：「合著我剛才那番話，盧家主是一個字沒聽進去？」
盧冠語氣平靜說道：「不是老夫沒聽進去，而是老夫覺得，龐大人要錢就要錢，不要扯那些有的沒的。」
「老夫剛才也說了，老夫這府上的東西，你們密巡司，看中什麼，就直接搬走，老夫絕無二話。」
說著，他語氣一頓，注視著龐碩和李為君，吐字說道：
「至於什麼為了大義，為了百姓那種虛言，就不要再提。」
說完，他閉上眼睛，淡淡說道：
「龐大人，李大人，你們可以搬東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