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崇仁坊內。
李為君和龐碩並騎而行,趙干、孫力領著十名密巡司小旗緊隨其後。
坊巷兩側的高牆大院一座挨著一座,朱門銅釘在灰濛濛的天色下泛著幽沉的光澤,越往裡走,宅子的規制越顯氣派。
龐碩輕車熟路地打馬在前,拐過兩道巷口,將韁繩輕輕一勒,馬匹放緩了步子。
他坐在馬背上,抬手往前一指:「咱們到了,就是這家。」
李為君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座占地頗廣的府邸,青磚院牆高聳,門前蹲著兩隻石獅,張牙怒目,雕工精細。
朱漆大門半敞半合,門上高懸一塊烏木匾額,上頭寫著端端正正兩個鎏金大字,「盧府」。
門口一左一右站著兩名青衣家丁,腰間系著布帶,站得筆直,正警惕地打量著這一行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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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碩翻身下馬,腳踩實了地面,扯了扯袍子,回頭對正在下馬的李為君說道:
「為君,有件事剛才路上忘了跟你細說,這個盧冠,以前也是內閣的閣老。」
李為君腳剛落地,聞言微微一驚,抬起頭道:
「以前?多久以前?」
「十年前。」
龐碩把韁繩丟給身後一名小旗,湊近了兩步,壓低聲音說道。
李為君的眉頭輕輕一挑:「他當時多大年紀?」
「那會兒他剛五十歲。」
龐碩咂了咂嘴,語氣裡帶著幾分由衷的嘆服,說道,「五十歲入閣,擱在本朝,往前數五十年,往後看五十年,都找不出第二個。」
「論年紀,論資歷,他都是內閣裡頭最年輕的一個,事實上,這個盧冠也確實是天才,當年是以文狀元的身份入朝為官的,殿試文章被先皇親筆批了『國士無雙』四個字,一時風頭無兩。」
李為君越聽越覺得不對勁,皺眉問道:「現在內閣的閣臣裡頭,並沒有他吧?」
龐碩點了點頭:「對,沒有,聖人登基之後沒多久,盧冠便以身體不適為由,主動辭去了官職,從此賦閒在家,再沒有踏進過朝堂半步。」
話音剛落,趙干在後面忍不住莞爾道:「難道是個病秧子?」
孫力也跟著忍俊不禁,壓低嗓子補了一句道:
「咱們今日登門,不會把他嚇得病情加重吧?」
龐碩回過頭,沒好氣地瞪了二人一眼,嘴角卻也跟著微微揚了揚,隨即又斂住了笑意,正色道:
「他沒病,他只是不想當官了而已。」
趙干和孫力臉上的笑意頓時僵住了,隨即換上了一副驚訝不解的表情。
趙干張了張嘴,愣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孫力撓了撓後腦勺,嘀咕道:「都是內閣閣臣了,說不干就不幹了?還裝病辭官?這圖什麼啊?」
李為君也有些疑惑,目光從盧府的匾額上收回來,看向龐碩,壓低聲音問道:
「這是為何?」
龐碩往盧府大門的方向瞟了一眼,湊得更近了些,說道:
「聽說,這是盧振生的意思,盧家老爺子當年親自發了話,讓他從內閣退下來。」
「至於為什麼這麼安排,外人就無從知曉了,有人說是不想讓盧家兩代人同時把持朝堂,太過樹大招風。」
「也有人說是盧振生和聖人之間有什麼默契,總之,打那以後,盧冠就再也沒出過仕。」
李為君微微頷首,把這個名字和這段往事在心裡默默記下,不再多問。
他整了整衣襟,示意龐碩上前。
龐碩當先邁開步子,領著眾人往盧府大門口走去。
一行人還沒走近門前的石階,門口那兩名青衣家丁便已經有了動作。
其中一人快步迎了上來,伸手一抬,掌心向外,止住眾人的腳步,目光在龐碩等人身上飛快地掃了一圈,問道:「你們是幹什麼的?」
龐碩停住腳步,抬手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黑襟白衫飛魚服,說道:「密巡司的。」
「有事求見盧冠盧家主,不知盧家主在不在府上?」
聽到「密巡司」三個字,那名家丁的眼瞳明顯縮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龐碩身後的趙干、孫力以及一眾小旗身上掃過,臉上的警覺又多了幾分,但禮數依舊周全,拱手說道:
「家主在府上,諸位稍等片刻,容我進去通稟一聲。」
龐碩點了點頭,擺手說道:
「去吧。」
那名家丁轉身快步走回門口,對另外一名守門家丁低聲耳語了幾句,隨即推開半扇朱漆大門,閃身進了府中,腳步聲沿著一進院的迴廊漸漸遠去。
與此同時,盧府深處,堂屋之中。
盧冠正靠在一張黃花梨圈椅上,手裡捏著一份今日新出的《胤京報社》報紙,看得頗為專注。
他已經六十出頭,鬚髮花白,面容清癯,目光卻依舊清亮有神,透著一股與年紀不相稱的銳利。
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青灰色居家常服,外面隨意罩了件羊皮坎肩,腳上趿著一雙棉布暖鞋,渾身上下沒有半點簪纓世家的架子,倒更像是個冬日裡圍著爐火翻閒書的老夫子。
堂屋裡沒有點炭盆,也沒有生地龍,只有茶几上一盞熱茶裊裊地冒著白氣。
他看完一版,翻過一頁,剛把目光落在第二版上,門口便響起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盧冠沒有抬頭,目光依舊停在報紙上。
腳步聲到了門口停住了。
盧府的中年管家跨過門檻,身後跟著那名剛從門口跑進來的守門家丁。
管家站定之後,恭恭敬敬地朝著盧冠躬身行了一禮,身後的家丁也跟著彎下了腰。
盧冠翻了一頁報紙,語氣平靜問道:「何事?」
中年管家直起身,聲音壓得恰到好處,不慌不忙地說道:「家主,密巡司的人來了。」
盧冠捏著報紙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眼帘,目光從報紙上移開,落在管家的臉上,隨即嘴角慢慢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把報紙往茶几上輕輕一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潤了潤喉嚨,方才呵笑了一聲,緩緩說道:
「這麼快就到了?從皇城到崇仁坊,少說也得小半個時辰,照這個腳程算,他們怕是聖旨一下,連口水都沒喝,就從密巡司里趕出來了。」
他放下茶盞,靠進圈椅里,目光越過敞開的門扇,望向大門的方向,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管家聽:
「看來,密巡司的人,是直奔老夫而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