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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月余

  方丈院的廂房終日藥香瀰漫。

  關行知自山門廣場昏死過去之後,一連三日都大半時間陷於沉睡。寒水霧殘留的陰寒毒素,雖經方證大師數次以少林九陽神功逼出大半,可胸口臟腑受震盪留下的內傷、肩頭刀鏢創口,卻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復原。

  方證與方生每日輪流過來診脈,湯藥、外敷金瘡藥從未間斷。反覆叮囑,切不可催動半分內力,若是強行動用真氣,經絡受損,便會落下終身痼疾。

  這三日之間,登封城內風雲也不曾平息。

  當日山門對峙結束,大部分江湖豪傑已經陸續離開少林寺。一部分人心存關切嵩山戰事,便趕往嵩山周邊觀望;還有不少中小門派的首領,匆匆返回自家地盤,重新權衡江湖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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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嶽同盟碎冠解散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飛速向四面八方傳遍中原武林。

  岳不群、天門、劉正風、定逸師太四人並未立刻動身返回本山。關行知重傷昏迷未醒,他們放心不下,暫且留在少林寺客院。同時源源不斷派出探子,一路盯緊嵩山,一路探查黑木崖魔教動靜,驗證那日嵩山斥候所說「魔教二次興兵」究竟是實情,還是左冷禪脫身的託詞。

  每日都有探馬往返少林寺與嵩山之間,送來一條條情報。

  第一波回報:左冷禪率眾返回嵩山之後,並未大開殺戒清算內部,反而以抵禦魔教為名義,緊鑼密鼓整頓山防,修補被焚毀的山莊隘口,徵集糧草,號令嵩山全派上下進入戰時戒備。封禪台內外屍骸盡數收斂掩埋,死傷弟子家屬厚加撫恤。

  第二波回報:嵩山周邊各處分舵盡數動員,四處徵調人手,卻始終不見魔教大軍開拔的影子。黑木崖方向僅有少量小股教眾活動,沒有大規模集結調兵的跡象。

  讀到這份訊息之時,岳不群幾人齊聚方丈院外廊下。

  天門捏著探報,面色冰冷:「果然是謊話!什麼魔教要二次進犯,根本就是左冷禪臨場編造出來脫身的藉口!拿莫須有的兵禍,騙盡天下群雄,就此保住嵩山掌門大權!」

  劉正風輕輕嘆氣:「可話又說回來,他如今大張旗鼓整修防務,調遣分舵人手。就算原本是假話,這般大肆整軍,倒也弄得如同大敵將至一般。外面不少江湖人,依舊信以為真。」

  定逸師太道:「百日之約白紙黑字,還有方丈大師作見證。縱然是藉口,我們也不能直接拆穿。沒有實打實的證據證明斥候是偽造軍情,當眾辯駁,旁人反倒要說四岳盼望魔教殺上嵩山。」

  岳不群指尖捻著紙卷,神色深沉:「左冷禪這一手,高明便高明在此。不管訊息真假,他順著這個由頭,光明正大動員全派力量。百日限期之內,他大可藉著『防備魔教』的名義,牢牢把持權柄,培植心腹。待到百日期滿,嵩山上下全是他的心腹,所謂門派公選掌門,不過走個過場。」

  幾人心中都清楚,那百日誓約,想要靠它逼迫左冷禪退位,希望已然十分渺茫。

  「那我們便只能坐視他養精蓄銳?」天門眉頭擰起。

  「也並非全然坐視。」岳不群緩緩說道,「四岳同盟雖已解散,但華山、衡山、泰山、恆山四派,更要緊緊抱團。互通訊息,彼此守望。同時繼續派遣細作潛伏嵩山周邊,盯死他一舉一動。只要他敢違背誓約,暗中調兵尋釁任何一派,我們便可昭告天下,控訴他背誓毀約。」

  就在幾人談論之間,廂房之內傳來一點動靜。守在床邊的青城弟子快步走到廊下,低聲稟報:「諸位掌門,關小友醒過來了。」

  四人聞言,連忙一同走入屋內。

  榻上,關行知緩緩睜開雙眼。目光還有些虛浮,臉色依舊蒼白,肩頭傷口包紮得厚厚一層,稍稍一動,便牽扯得渾身酸痛。

  他轉頭看見走進來的四人,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微弱:「諸位前輩……」

  「你且躺著,不必起身。」劉正風快步走到床邊,伸手攔住想要坐起的關行知,「你重傷未愈,安心靜養,外面諸事,有我們在外周旋,不必你費心勞神。」

  方生大師緊跟著踏入屋內,上前搭住他的腕脈,閉目片刻,方才鬆開手,微微頷首:「脈象已經平穩許多,毒勢已經壓下,只是臟腑損傷頗重,至少還要靜養一月有餘,萬萬不可逞強。」

  關行知輕輕點頭,躺回枕上。腦中一幕幕回想起山門廣場碎冠立誓的那一幕。

  「左冷禪……魔教二次進犯的軍情,是假的,是嗎?」他聲音沙啞,開口問道。

  岳不群把手中探報簡單敘說一番。

  聽完,關行知閉上眼,沉默片刻,再睜開時,眼中帶著一絲淡淡的無奈:「我當時便心中存疑,哪有大軍將要大舉來犯,只望見旗號調動,連駐地、領兵之人都探不出來。只是那一瞬間,全場人心皆被『魔教來襲』的恐慌裹挾,我們縱然心中懷疑,也拿不出證據當場戳破。」

  定逸師太道:「事已至此,再多糾結也於事無補。如今四岳已經立下守望互助的約定。只是你要記牢,現下你的第一要務便是養傷,門派江湖紛爭,暫且放到一旁。」

  接下來十餘日,關行知便在少林寺方丈院廂房靜心休養。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身體緩慢好轉,已經可以靠著軟墊半坐起來,只是依舊不能下地久行,更別提運使武功。

  這段時日,各方訊息依舊源源不斷送入寺中。

  任盈盈的魔教主力退回黑木崖之後,並沒有再度出兵。不過嵩山一戰,魔教也並非一無所獲,嵩山山下多處外莊庫房被焚毀,數百嵩山弟子戰死,嵩山元氣實實在在損耗了一截。

  而左冷禪一邊大搞山防整備,一邊廣派使者,遊走於中原大大小小的江湖門派之間。藉著「抵禦魔教」的大義,四處拉攏遊說,不少原本依附於嵩山,又或是搖擺不定的中小門派,再度倒向嵩山一邊。

  同時也傳來訊息:易國梓受方丈懲戒,正在少林寺後山面壁思過,抄寫金剛經百遍,閉門不出,不再參與江湖紛爭。

  這一日午後,陽光暖融融灑進窗內。

  關行知半靠在榻上,手中拿著那杆左手釣魚槍,槍桿橫放在膝頭。虎口的創口已經結痂,只是還不能用力握槍。指尖輕輕摩挲光滑的槍桿,心中回想青城霧綿掌、松風拳、釣魚槍法的招式,只敢在腦海之中默想推演,不敢催動一絲真氣。

  房門輕響,岳不群、天門、劉正風、定逸師太一同走了進來。

  幾人神色都帶著幾分歸意。

  「關賢侄,看你氣色日漸好轉。」劉正風臉上帶著幾分寬慰,「算算時日,我們在少林寺逗留已久。四岳各門不可長久群龍無首。我們幾人商議已定,明日便要各自動身,返回本山。」

  關行知聞言,抬眼看向幾人:「諸位前輩要走?」

  「正是。」岳不群緩緩說道,「泰山、華山、衡山、恆山,都需要掌門回去主持大局。如今五嶽已分,嵩山虎視在側,各門山門防務、弟子操練,千頭萬緒。我們不能長久滯留在外。」

  天門接話道:「我們本想留一部分人手在此護你,只是各門都吃緊。青城派隨行弟子,可以留下來陪護於你。待到你傷勢復原,再返回青城山。」

  關行知微微頷首:「我明白。江湖局勢如此,諸位確實不能久留於此。只是四岳返回本山之後,切記三件事。第一,山門嚴加戒備,提防左冷禪借百日之約尚未到期,暗中使出暗殺、離間的老手段。第二,四岳之間信使往來不可斷絕,有變故要互通訊息。第三,緊盯嵩山百日期限,臨近之時,務必再派遣可靠人手前往嵩山,看他究竟如何處置掌門之位。」

  「這幾點,我們早已商議妥當。」定逸師太道,「我們離開之後,依舊會留下數名精幹探子常駐登封與嵩山外圍,訊息會快馬傳向四岳山門,也會設法送到少林寺這邊,讓你也知曉外界動靜。」

  幾人又坐了一陣,細細叮囑關行知好生保重身體,不可心急練功夫。

  翌日清晨,天還未大亮。

  方丈院外,車馬已經備好。岳不群、天門、劉正風、定逸師太,率領華山、泰山、衡山、恆山門下弟子,辭別方證、方生兩位大師。

  一行人來到廂房窗外,隔著窗戶,與關行知道別。

  「賢侄,多保重。江湖再見。」

  「諸位前輩一路平安。」關行知倚在窗邊,隔著窗欞拱手作答。

  馬蹄聲漸漸遠去,四岳人馬離開少林寺,分道揚鑣,各自回歸本山。

  偌大的少林寺,一下子冷清不少。

  廂房之內,只剩下關行知與十數名青城隨行弟子。每日便是服藥、調息、看各地送來的江湖探報。

  一晃二十餘日過去。

  關行知已經可以緩步在庭院之中慢慢行走,肩頭創口大半癒合,只是內腑傷勢依舊沉重,稍一勞累便會胸悶氣短,內力最多只能調動兩三成,完全不足以與人動手相搏。

  這一日,方證大師來到院中,與關行知在廊下對坐。

  山間秋風掠過,落葉簌簌飄落。

  方證手捻佛珠,緩緩開口:「關小施主,你的傷勢,雖大有起色,可根基受損,還需長久靜養。你接下來,打算何去何從?是繼續留在少林寺養傷,還是打算動身返回青城山?」

  關行知望著遠處層疊的嵩山山巒,雲霧繚繞。

  「晚輩心中也在思量此事。」關行知緩緩說道,「留在少林寺,固然有大師照料,藥石方便。只是此地距離嵩山太近。左冷禪知曉我重傷在此,難保不會再生歹念。青城遠在西蜀,路途雖遠,卻是最安穩的休養之地。」

  方證微微點頭:「此言有理。左冷禪心機深沉,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留在此地,終究隱患難消。只是你身體尚未完全復原,千里長途跋涉,顛簸勞頓,也是一重考驗。」

  「可以放緩行程,日行短程,多多歇息。」關行知說道,「再者,百日之約尚在。我若是留在登封,反倒容易捲入紛爭。返回青城山,一邊養傷,一邊操練青城弟子,整肅本山防務,也並非壞事。」

  方證輕嘆一聲:「世事紛擾,少年人身負如此思慮,也是難為你。」

  就在二人閒談之際,一名青城弟子拿著一卷剛剛送到的急報,神色匆匆快步走入庭院,躬身遞到關行知手中。

  「小師兄,嵩山那邊送來急訊。」

  關行知心中一動,接過紙卷,拆開閱讀。

  只看了寥寥數行,他的眉頭便緊緊皺起。

  方證見他神色變化,問道:「出了何事?」

  關行知指尖捏著那張信紙,聲音沉了幾分:

  「左冷禪藉著防備魔教的名義,已經暗中派人,開始對原先依附四岳的一些中小門派威逼利誘。有兩個衡山周邊的小門派,不堪脅迫,已經倒向了嵩山。距離百日之約到期,尚還有不到四十日。」

  秋風捲起地上枯黃落葉,盤旋飛舞。

  嵩山的暗流,並沒有因為時光流逝而平息。百日的大限一天天迫近,一場新的風波,已然在暗中悄然醞釀。

  「外面的事情,我們都已經知曉。」劉正風走到床邊,低聲說道,「任盈盈果然如約出兵,突襲嵩山本山。左冷禪已經帶著全部嵩山弟子匆匆回援,少林也派遣兩百武僧一同隨行。我們逼他退位之事,也定下了三日的期限。」

  關行知聞言,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輕輕點頭:「總算第一步如願。左冷禪所有心思,原本都放在如何吞併四岳之上,萬萬想不到,後方會遭此重擊。這一下,他內外交困,首尾不能兼顧。」

  天門哈哈大笑一聲,按捺不住心中快意:「痛快!真是大快人心!他在少林寺處處算計我們,到頭來自己老巢差點被魔教端掉!就算他能把任盈盈擊退,嵩山也必然元氣大傷,再也無力像從前那樣咄咄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