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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盟分

  兩半玉質冠冕滾落在青石板地面,磕碰出數道裂紋。全場數千江湖豪傑見此一幕,霎時間齊齊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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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冷禪立於原地,紫袍獵獵,臉上帶著一副悲壯決絕之色。他當眾碎冠,明明白白辭去五嶽盟主,可對嵩山派掌門之位,依舊半分不肯鬆口。

  「自今日起,左某不再擔任五嶽劍派盟主一職。」他聲音洪亮,傳遍四方,目光掃過四岳眾人,「然魔教虎視眈眈,嵩山旦夕可危,嵩山掌門之位,我斷不能在此刻交出。待到將魔教徹底擊退,嵩山百姓、門下弟子得以安身,屆時,左某再坦然面對昔日誓約,任憑嵩山全派公議處置。」

  這番話說完,他身後丁勉、陸柏、費彬等嵩山太保齊齊抱拳,高聲應和。百餘名嵩山精銳轟然齊喝,聲浪如山,震盪得山門簷角銅鈴嗡嗡作響。

  「願與盟主共存亡!死守嵩山!」

  圍觀的江湖人群之中,不少人心被「魔教二次來犯」的訊息牽動。縱然那斥候拿不出確切軍情佐證,可魔教本就行事詭譎,誰也不敢拿中原安危當作賭注。一時間,許許多多江湖豪客紛紛點頭。

  「大敵當前,確是不該內訌。」

  「盟主之位已然辭去,也算信守了一半承諾,不妨等打退魔教之後再論其餘。」

  「若是嵩山失守,魔教長驅直入,我們誰都難以安身。」

  輿論風向,再度偏向嵩山一側。

  天門道人睚眥欲裂,手腕青筋暴起,長劍已然半出鞘,胸中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花言巧語!又是拖延之計!今日交出一個虛位盟主,便想把嵩山實權牢牢攥住。等到擊退魔教,時過境遷,誰還會再提昔日約定!左冷禪,你當天下人都是三尺孩童,可以任你哄騙戲耍嗎!」

  「天門前輩慎言。」陸柏跨步上前,手按腰間刀柄,眼神兇狠,「左師兄已經當眾碎冠辭盟,做出極大退讓。爾等依舊步步緊逼,莫非非要逼著嵩山內部大亂,拱手把隘口送給魔教,諸位才肯罷休?」

  「一派胡言!」天門怒喝一聲,便要衝上去與之爭辯。

  岳不群伸手死死拽住天門的臂膀,不讓他衝動上前。岳不群心中明鏡一般,此刻全場大半同道已經先入為主,認定抵禦魔教乃是頭等大事。若是天門此刻拔刀相向,四岳立刻便會被扣上「不顧武林大局,挑起正道內訌」的滔天罪名,之前爭來的所有道義優勢,將會蕩然無存。

  定逸師太眉頭深鎖,手中緊緊攥著拂塵,上前一步,朗聲開口:「左掌門,辭去五嶽盟主,只是履行一半誓約。你今日拿魔教作為擋箭牌,可這魔教將要再來進犯的軍情,僅僅是一句口頭回報,沒有確切戰報,沒有俘獲的探子,僅憑一人之言,便要拖延事關一派權柄的重大約定,難以服眾。」

  那名報信的嵩山斥候依舊跪伏在地,聽見定逸師太質問,身子微微一顫,頭埋得更低,不敢抬頭與人對視。

  方證大師緩步上前,目光落在那斥候身上,聲音平和卻帶著一股威嚴:「這位施主,你說黑木崖調動大軍,是你親眼所見,還是聽旁人轉述?魔教兵馬屯駐何地,領兵首領又是何人?還請你細細道來。」

  一連串追問落下,那斥候額頭滲出層層冷汗,支支吾吾:「小……小人只是在外圍探得訊息,望見黑木崖方向營寨旗號調動,距離太遠,看不真切領兵之人,具體屯紮地點,也尚未探明,只知動向不妙,便拼了性命趕回來報急。」

  這番回答漏洞百出,只聞風聲,不見實據。

  場中一部分心思縝密的江湖人,不由得面露遲疑。

  可江湖之中,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誰也不敢賭魔教不會真的捲土重來。就算訊息有七分虛假,只要有三分可能屬實,便沒有人敢拿中原武林的安危去冒險。

  左冷禪抓住這一點,長嘆一聲:「方丈明鑑。魔教行事素來詭秘,慣於暗中調兵,很多時候,便是只能探得些許風聲,來不及摸清全部底細。難道非要等到魔教兵臨嵩山城下,血流成河,我們才肯承認禍事將至嗎?」

  他轉頭看向四岳,神色凜然:「今日我辭去五嶽盟主,已是做出巨大讓步。四岳若是依舊不肯罷休,非要逼迫我交出嵩山掌門之位。那便是四岳與嵩山一派的私怨。從此往後,嵩山不再隸屬於五嶽聯盟,嵩山是嵩山,四岳是四岳。他日魔教殺來,我嵩山上下,自行禦敵,也不必勞煩四岳插手半分。」

  此話一出,等於主動斬斷五嶽之間的同盟紐帶。

  劉正風心中一沉。左冷禪這番話狠辣至極。倘若真就此割裂同盟,日後若是魔教席捲中原,四岳便要獨自面對壓力。可若是就此妥協,等於承認,當眾立下的誓約,可以找藉口隨意打折。

  關行知站在佇列之中,左肩傷口的血跡已經浸透內層勁裝,順著手臂緩緩流下,指尖都沾了淡淡的暗紅。體內寒水霧殘留的毒性被激盪,一陣陣眩暈不斷襲來,好幾次幾乎站立不穩,全憑意志硬撐。

  他看得明白,今日局面,已經很難再逼迫左冷禪一併交出嵩山掌門之位。魔教將至的風聲,碎掉的盟主玉冠,加上大批江湖同道的人心偏向,全部都站在了左冷禪那一邊。再繼續死纏硬逼,只會讓四岳徹底陷入道義上的劣勢。

  他微微抬手,輕輕扯了扯岳不群的衣袖。

  岳不群側過頭,看向臉色發白的關行知,見他微微搖頭。岳不群心中會意,深吸一口氣,向前踏出。

  「左掌門,你今日碎冠,辭去五嶽盟主,乃是天下群雄親眼所見。」岳不群聲音不高,傳遍廣場,「可大雄寶殿前,你許下的乃是兩職同辭的諾言。如今只踐一半,終究是有負當日之約。」

  「但大敵風聲在前,中原武林不宜自相殘殺。我四岳,不願做令魔教坐收漁利之事。」

  話音落下,場下不少江湖豪傑暗暗鬆了一口氣。

  岳不群繼續說道:「我們可以暫且擱置逼迫你卸下嵩山掌門一事。可今日之事,不能就此一筆勾銷。立下的誓言,不能當作空話。我們定下三條約定,當眾說與天下同道,也請方丈大師作保。」

  左冷禪眼神微微一動:「岳師兄請講。」

  「第一,五嶽劍派同盟,自今日起,暫時解散。不再設五嶽盟主一職。華山、衡山、泰山、恆山四岳,依舊守望相助。嵩山一派,從此獨立在外。往後若是遭遇魔教大舉進犯,是否互相馳援,各家自行決斷。」

  「第二,待到嵩山這邊,將此次魔教危機徹底了結——無論是擊退敵軍,或是證實乃是虛驚一場。最多百日為期。百日之內,嵩山內部,必須召開全派大會,重論掌門之位,兌現你當初許下的承諾。到時候,四岳與少林可以派遣觀禮之人在場,不插手嵩山內部選舉,只做見證。」

  「第三,這百日之內,嵩山派不許主動尋釁四岳各門,不得暗中派遣殺手、細作騷擾四岳山門弟子。若是違此約,便是天下武林的公敵。」

  岳不群說完,目光直視左冷禪:「這三條,你敢當眾應下嗎?」

  廣場瞬間安靜,所有人都在等待左冷禪答覆。

  左冷禪心中飛快權衡。

  岳不群提出的條件,看似依舊對自己有所約束,可實則給了他喘息的空間。

  同盟解散,沒有五嶽盟主枷鎖束縛,自己依舊牢牢握著嵩山實權。所謂百日之期,變數太多。若是魔教真的來攻,這百日可以一拖再拖;若是訊息是假,百日之內,自己足夠整頓門派,拉攏江湖勢力,到時候嵩山內部全是自己的心腹,所謂全派公選掌門,不過是走個過場,依舊是自己穩坐掌門大位。

  至於不許尋釁四岳,口頭應下便是,暗中行事,只要不留證據,旁人又能奈何。

  左冷禪心中盤算已定,面上不露分毫,鄭重拱手:「好!岳師兄這三條,左某答應!當著天下群雄與方丈大師面前,立此為誓。百日為期,危機了結之後,嵩山召開門內大會,重論掌門歸屬。百日期內,嵩山絕不主動尋釁四岳。如若違背此誓,叫我左冷禪武功盡廢,身敗名裂!」

  他當眾立下重誓。

  方證大師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老衲便以少林方丈的身份,為此誓作見證。」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天門滿心不甘,卻也知道,眼下大局如此,再強行爭辯,只會適得其反,只能重重冷哼一聲,別過頭去。

  定逸師太與劉正風對視一眼,二人神色凝重,也只能接受這個結果。

  一場轟轟烈烈的對峙,就此落下階段性的帷幕。

  左冷禪目的大半達成,不再多做停留。他抱拳向方證一禮,又掃了一眼四岳眾人,厲聲號令麾下嵩山弟子:「事不宜遲,返回嵩山,整肅防務,提防魔教來犯!」

  百餘嵩山精銳轟然領命,紛紛翻身上馬。馬蹄聲響,一隊人馬浩浩蕩蕩,離開了少林寺山門,向著嵩山本山疾馳而去。那名報信的斥候,也混在隊伍之中一同離去。

  待到嵩山人馬走遠,山門前的江湖群雄才緩緩散開。不少人議論紛紛,一部分人覺得四岳已經仁至義盡;另一部分人,則依舊認為是四岳咄咄逼人。

  喧囂漸漸褪去,山門廣場之上,只剩下少林僧眾與四岳、青城一行人。

  關行知一直強撐精神對峙,緊繃的心神一旦放鬆,肩頭傷口劇痛、臟腑震盪、殘留毒素一齊發作。眼前一陣天旋地轉,身子一晃,直直向著地面栽倒。

  「關賢侄!」

  劉正風眼疾手快,跨步上前一把將他扶住。岳不群、天門、定逸師太連忙圍攏過來。只見他肩頭的衣衫大片被鮮血浸透,嘴唇泛出淡淡的烏青,雙目緊閉,已然昏死過去。

  「快,帶回方丈院,請方證大師施救!」方生大師見狀,立刻上前。

  幾人不敢耽擱,小心翼翼把關行知抬起,快步往方丈院內趕去。

  廂房之內,藥爐咕嘟咕嘟作響。方證大師再度盤膝而坐,雙掌抵在關行知後心,渾厚溫潤的九陽真氣源源不斷渡入他體內,壓制殘餘寒水霧毒質,修復受損的臟腑經絡。

  門外廊下,岳不群、天門、劉正風、定逸師太幾人神色沉沉,立在廊下等候。

  天門狠狠一拳砸在廊柱上,低聲憤懣:「可恨!就這麼讓左冷禪矇混過關!碎了一個盟主虛冠,實權半點沒動。那所謂百日之約,多半最後也是一紙空文!」

  劉正風嘆道:「我們何嘗不知。可當時『魔教即將再犯』的風聲壓在頭頂,天下群雄人心所系,我們沒有繼續硬拼的餘地。若是當場鬧到兵戈相見,四岳反倒要揹負破壞正道大局的罵名。」

  定逸師太手中捻動拂塵,眉頭緊鎖:「那斥候的訊息真假難辨。也不知,究竟是魔教真要捲土重來,還是左冷禪臨時編造出來脫身的藉口。」

  岳不群目光望向嵩山的方向,遠山巍峨,雲霧繚繞,看不真切內里虛實。

  「是真是假,過不多久,便會水落石出。」岳不群緩緩開口,「百日之約擺在明面上,我們也並非全無籌碼。接下來,要做兩件事。第一,持續派遣可靠探子,緊盯嵩山動向,既要查探魔教是否真的二次出兵,也要監視左冷禪在嵩山之內的一舉一動,提防他暗中蓄謀報復。第二,四岳各派,即刻傳書本山,嚴加戒備,整訓弟子。嵩山既然已經脫離五嶽同盟,往後,我們便只能靠我們自己。」

  屋內,方證大師額角滲出細密汗珠,緩緩收回雙掌。

  「少年人傷勢不輕。」方證大師走出房門,神色疲憊,「鏢毒雖大半逼出,但是臟腑受震過重,心神損耗巨大。需要安安穩穩靜養至少月余,萬萬不可再動真氣,不可再捲入紛爭。若是反覆勞頓,恐會留下終身頑疾。」

  廊下四人聞言,心中都是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