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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歸蜀

  紙卷被秋風吹得邊角微微捲動,關行知將急報攥在手中,眉宇間凝著一層憂色。

  關行知緩緩將信紙遞向方證,「那些小門派根基淺薄,既無堅城可守,門下又少頂尖高手,面對嵩山的脅迫,要麼屈從依附,便是慘遭兵禍。長此以往,四岳便會被一點點孤立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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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證接過密報掃過一遍,指尖捻動佛珠,長嘆一口氣:「亂世江湖,弱小門派往往身不由己。左冷禪手握嵩山數代積累的勢力,又借『抵禦魔教』這面大義旗幟,許多門派不敢公然與之抗衡。只是他這般肆意兼併,步步擴張,縱然暫時得勢,終究會種下無窮禍根。」

  廊下秋風更盛,幾片枯黃的梧桐葉盤旋落下,飄落在石桌之上。

  「距離百日期限只剩不到四十日。」關行知目光望向嵩山主峰的方向,雲霧纏繞峰頂,看不真切,「他一邊整頓山防,一邊蠶食四岳周邊勢力,擺明了是要藉著百日緩衝,重新穩固自己的地位。等到約期一到,所謂門派公選,不過是一場演戲。」

  「那你打算如何?」方證問道。

  關行知收回目光,神色已然打定主意:「我更要儘快動身返回青城山。」

  方證微微一怔:「眼下路途遙遠,你臟腑舊傷未愈,內力只能催動兩三成,路上風險不小。嵩山既然四處擴張勢力,沿途不少州縣,都已經有嵩山分舵盤踞。」

  「正因為局勢越發緊張,我才不能久留登封。」關行知語氣沉穩,「留在此處,我身受重傷,手無足夠力量,只能坐等各方訊息,什麼也做不了。回到西蜀青城山,一則可以安心調養內傷,二來,整頓青城門下弟子,加固本山防務。倘若左冷禪得償所願坐穩嵩山掌門,下一步未必不會把主意打到川蜀地界。提早防備,方能有備無患。」

  方證靜靜聽他說完,沉吟片刻,緩緩點頭:「你思慮周全。只是路途兇險,萬萬不可逞強。老衲為你備下一封手書,沿途若是遇到少林分支寺院,出示書信,便可得到寺中僧人的照拂,提供食宿與醫藥。另外,我命八名精於護持、通曉醫理的少林武僧,護送你一程,至少護你離開河南地界,避開嵩山勢力範圍。」

  「多謝方丈厚意。」關行知欠身拱手,心中感念。有少林武僧隨行,路上便能規避大半來自嵩山的暗中暗算。

  商議已定,接下來兩日,青城隨行弟子便著手打點行裝。不必攜帶過多輜重,主要備足療傷湯藥、外敷金瘡藥,那杆左手釣魚槍也細心用油布裹好,隨馬車同行。

  臨行前一日,方生大師專程過來,再一次為關行知診脈,反覆叮囑。

  「路上切記,不可動怒,不可與人動手。哪怕遭遇挑釁,也儘量避戰。你的經絡尚且脆弱,一旦強行催動內力,先前所有調養便盡數付諸東流,會落下終身內傷。」方生將一包秘制療傷丸藥交到他手中,「此藥隨身,每日一粒,不可間斷。若途中傷勢反覆,就近尋寺院休養,萬萬不可急於趕路。」

  「晚輩記下大師教誨。」關行知將藥囊收好。

  第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少林寺山門前,車馬已經備妥。一輛寬敞平穩的烏木馬車,車廂鋪著厚軟墊,便於關行知躺臥休養;旁邊兩匹駿馬,供青城弟子騎乘;八名灰衣少林武僧腰掛戒刀,肅立兩側,個個都是身經實戰的好手。

  方證、方生兩位大師親自前來送行。

  「一路珍重。」方證雙手合十,「江湖風波不息,願施主早日傷愈,江湖之中,多行正道。」

  「多謝方丈、方生大師多日照料,大恩不敢相忘。」關行知倚在馬車門框,肩頭傷口還不能大幅度活動,只能微微躬身行禮。

  話音落下,車伕揚動馬鞭。車輪滾動,馬車緩緩駛離少林寺山門。一眾青城弟子與少林武僧緊隨馬車左右,一行人踏上向西返回蜀地的漫漫長路。

  一路離開登封,途經登封城外集鎮。街市之上,處處都能聽見江湖人的閒談議論。茶肆酒樓之中,大半話題繞不開嵩山、繞不開那一場所謂「魔教即將進犯」的傳聞。

  「聽說左盟主正在日夜整肅嵩山防務,就等著魔教黑木崖大軍打過來。」

  「是啊,不少周邊門派都已經派人前去嵩山,願意聽從左盟主調遣,共抗魔教。」

  「四岳幾派自從少林寺一別,各自回山,如今動靜倒是小了許多。」

  馬車車窗半掩,關行知靠在軟墊之上,聽著街外飄進來的隻言片語,心中暗暗嘆息。左冷禪編造的藉口,已經深入人心。不少江湖人只看見他高舉抵禦魔教的大旗,卻看不見他暗中威逼小門小派的手段。

  隊伍不敢在登封周邊多做停留,午間簡單用罷乾糧,便繼續向西行進。

  八名少林武僧沿途十分警醒,每到一處關口集鎮,都會先派人提前探查前路,確認有無可疑之人埋伏盯梢。一路之上,果然發現有數批形跡詭秘的江湖客,遠遠尾隨在隊伍後方,不遠不近,始終吊著。

  「小師兄,後面有尾巴。」一名青城騎士策馬靠近車窗,低聲稟報。

  關行知微微坐起,掀開一絲車簾向後望去。遠處官道的樹林邊緣,數騎黑衣人馬一閃而逝,並不上前交鋒,只遠遠跟蹤窺探。

  「是嵩山派的人。」關行知淡淡說道,「不敢當著少林武僧的面公然動手,只是一路尾隨,探查我們行進路線,看我們去往何處。」

  領頭的少林武僧頭人走到馬車旁,沉聲道:「施主,要不要屬下帶人回頭,將這些跟蹤之人拿下?」

  「不必。」關行知搖頭,「拿下一批,還會再來一批。他們只是監視窺探,並未出手襲殺,若是我們主動出手,反倒落人口實。我們只管繼續趕路,他們不敢當著少林僧眾公然行兇。只要駛出河南境內,離開嵩山勢力核心地界,他們自然便會撤回去。」

  武僧頭領聞言點頭稱是,傳令下去,全隊加倍戒備,護緊馬車,不必理會身後盯梢的探子。

  這般被人遠遠尾隨,一連持續三日。每到城鎮驛站,那些暗探便會混在市井之間,遠遠觀望,隊伍一啟程,便又繼續跟在後方。

  這日傍晚,一行人抵達一處名為伏牛鋪的小鎮,準備在此投宿客棧歇息一晚。車馬剛駛入小鎮街口,身後一路尾隨的那些黑衣探子,終於消失不見,再也不見蹤影。

  青城弟子還有幾分不安,派出兩人繞鎮子外圍仔細探查一圈,確認已經徹底擺脫跟蹤。

  「總算甩掉了。」青城一名年輕弟子鬆了一口氣,「這幾日被人盯著,睡覺都不敢踏實。」

  關行知在弟子攙扶之下,慢慢走下馬車。連日車馬顛簸,縱然車廂軟墊厚實,依舊牽動臟腑舊傷,只走幾步,便感覺胸口隱隱悶痛,不由得微微蹙眉。

  眾人尋了鎮上最大的一間客棧,包下後院整座院落,武僧守住前後院門,杜絕閒雜人隨意靠近。

  入夜,關行知躺在客房床榻之上,服下療傷藥丸。窗外月色清明,院中傳來武僧巡夜的腳步聲。他沒有入睡,手中拿著這一路不斷收到的傳訊紙條,都是四岳派探子快馬送來的訊息。

  岳不群自華山傳來訊息:已經加強華山各處隘口防備,同時派遣信使,頻繁往來泰山、衡山、恆山,四岳守望互助的約定一直在維繫。只是華山附近兩個小型山寨,迫於嵩山的威壓,已經宣布歸附嵩山。

  天門從泰山送來急報:泰山派內部舊有的矛盾再度泛起,幾名原本就和天門不和的長老,收到嵩山暗中送來的書信禮物,開始公開與天門作對,在門中散布流言,質疑天門掌門行事。

  劉正風的信中寫道:衡山周遭,已經有三個小門派受脅迫倒向嵩山,嵩山使者頻頻遊走衡山邊境,蠢蠢欲動。

  定逸師太則通報:恆山倒暫無大的風波,只是山下不少集鎮,都出現嵩山分舵設立的據點,四處打探恆山動靜。

  一條條訊息讀下來,可見左冷禪即便身負百日之約的枷鎖,依舊沒有停下分化、擠壓四岳的謀劃。明面上打著防備魔教的旗號,暗地裡挑撥內訌、威逼小門小派,一點點剪除四岳的外援。

  關行知將這些紙條一一收攏,心中沉重。左冷禪真正厲害之處,從來不單單是武功高強,更在於這套步步蠶食的手腕。不急於正面決戰,而是一點點消耗對手,待到對手孤立無援,再全力一擊。

  「小師兄,外面有人求見,自稱是伏牛山清風寨的寨主。」門外青城弟子輕聲叩門稟報。

  關行知微微一愣:「清風寨寨主?我與此人素不相識,為何深夜前來求見?」

  「他說有關於嵩山派的要緊秘事,一定要當面告知小師兄。」弟子回道,「只是此人神色間藏著幾分慌張,隨行只帶了一名隨從,守院的少林大師正攔在院門外,不敢輕易放他進來。」

  關行知心念一轉。此地已經出了登封地界,屬於伏牛山範圍,周邊山寨林立,魚龍混雜。不知道來人是真心要傳遞訊息,還是嵩山派布下的又一個圈套。

  「請少林的大師一同過來,讓他在院中相見。」關行知沉吟片刻,緩緩說道,「叫兩名武僧站在一旁戒備,不可讓他靠近房舍。」

  片刻之後,房門開啟。

  院中月光皎潔,一名中年漢子一身青色勁裝,臉上滿是風塵之色,身後只跟著一個挎著布囊的僕從。正是清風寨寨主。八名少林武僧分立院落兩側,戒刀雖未出鞘,卻個個神色肅然,牢牢盯住來人。

  那清風寨寨主見到靠在廊下座椅上的關行知,快步上前,對著關行知深深一揖。

  「在下清風寨周奎,見過關小俠。」

  「周寨主深夜造訪,不知有何見教。」關行知身體不便,只坐在椅上,並未起身。

  周奎左右看了一眼,見院中儘是青城弟子與少林武僧,稍稍放下心來,苦笑著長嘆一聲:「關小俠,我今夜冒險前來,是被逼得沒有辦法。嵩山派已經派人來過我們清風寨,勒令我三日之內,歸順嵩山,聽從左冷禪調遣。若是不從,便要派遣人手踏平山寨。」

  關行知目光平靜看向他:「伏牛山大小山寨數十家,為何周寨主要來尋我?」

  「我早年受過青城派前輩的恩惠,不願倒向嵩山。」周奎面色沉重,「可清風寨不過數百人手,寨中好手寥寥,如何抵擋嵩山的兵鋒。我聽聞關小俠一行人途經此地,又知曉四岳與嵩山對峙,故此連夜趕來,想要尋求一條出路。」

  說到此處,他從隨從手中接過布囊,開啟,從中取出一封封封了火漆的書信。

  「這些,都是嵩山使者送往伏牛山各處山寨的脅迫書信。威逼利誘,許諾官位地盤,若是不肯歸附,便要興兵清剿。伏牛山已有五處山寨,迫於壓力投降嵩山,還有兩處不肯順從,已經在三日前,被嵩山派出的人手攻破,寨毀人亡。」

  書信被遞上來,關行知示意身旁青城弟子接過。他不便起身,弟子拆開幾封,藉著月光匆匆閱覽,內容果然和周奎所言一模一樣,字裡行間威逼之意躍然紙上。

  一旁少林武僧頭領看過書信,面色也沉了下來:「左冷禪打著抵禦魔教的旗號,竟對中原山寨同道大行兼併之事。」

  周奎滿臉愁苦:「我們這些山寨,只求安安穩穩守著自家山頭,行俠自保,從來無意捲入各大派紛爭。可嵩山咄咄逼人,不給半分退路。關小俠,不知四岳能不能伸出援手,庇護我們這些不肯屈從於嵩山的山寨?」

  關行知望著眼前這名愁容滿面的寨主,心中清楚。他心中很想出手相助,可現實卻無比殘酷。

  如今四岳自身都處在嵩山的擠壓之下,自顧尚且艱難,伏牛山距離泰山、衡山都路途遙遠,遠水救不了近火。更何況自己身負重傷,手下只有十幾名隨行弟子,外加八名少林武僧,根本沒有兵力可以支援山寨對抗嵩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