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冷禪一聲斷喝,周身勁氣勃然散開,晨風吹動他紫袍獵獵作響。那股大宗師的壓迫之力如潮水一般朝著關行知席捲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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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行知本就身受重傷,左肩鏢毒只是被暫時壓制,臟腑震盪尚未復原。被這股無形威壓撞中,胸口頓時一陣翻湧,喉頭泛起腥甜,腳下踉蹌半步,硬生生咬牙穩住身形,左手緊緊攥住腰間槍桿,沒有向後退避半寸。
「左掌門何須動怒。」岳不群立刻上前橫跨一步,擋在關行知身前,衣袖微微鼓盪,華山內力悄然散開,將左冷禪外泄的氣勢硬生生擋了回去,「關賢侄不過是據實直言,講出前因後果而已。」
方證大師向前踏出兩步,渾厚祥和的佛力瀰漫開來,沖淡場上劍拔弩張的戾氣,聲如洪鐘傳遍全場:「阿彌陀佛。左施主,岳施主所言不錯。當眾立下的誓約,天下群雄俱是見證。是非曲直,大可當眾辯白,不必以內力威壓同人。」
有方丈開口阻攔,左冷禪壓下心中翻騰的殺念,雙目掃過四周密密麻麻的江湖豪傑。不少人的目光已經開始出現動搖。方才還有許多人同情嵩山遭劫,可關行知一語點破禍亂根源,眾人心中不免暗自思索——若非左冷禪為爭五嶽霸權調空本山兵力,魔教又豈能輕易兵臨封禪台。
陸柏見狀心中大急,再不站出來扭轉輿論,今日便要徹底落入下風。他跨步從嵩山佇列中走出,高聲叫道:
「諸位同道!我嵩山遭魔教屠戮,無數弟子身死,家園焚毀!如今不去撫恤死傷,反倒在這裡糾纏舊日約定,豈不是正中魔教下懷?魔教便是想要看見我們正道各派自相爭執,彼此拆台!四岳這般步步緊逼,難道是要替魔教做事嗎!」
這話一頂出來,圍觀群雄之中頓時又是一陣騷動。不少江湖人素來把魔教視作頭等大敵,一聽「替魔教做事」這頂大帽子,當即神色大變。
「陸太保此言有理啊!」
「大敵當前,正道應當放下私怨才對!」混在人群內的嵩山眼線緊跟著煽風點火。
天門道人再也按捺不住,長劍嗆啷出鞘半截,鬚髮皆張,厲聲回喝:
「好一個顛倒黑白!是誰為了吞併四岳,屢施詭計,暗殺、挑撥、構陷無所不用其極?是誰把五嶽內部攪得雞犬不寧,才給了魔教可乘之機?今日不談信義,反倒拿魔教來做擋箭牌!若論資敵,左冷禪才是罪魁禍首!」
兩邊言語交鋒,山門前廣場氣氛緊繃到極點。嵩山百餘精銳手握刀柄,虎視眈眈;四岳、青城弟子也齊齊按住兵器,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打鬥。
定逸師太拂塵一甩,上前一步,聲音清亮,壓過紛亂嘈雜:
「陸柏,休要混淆視聽!我四岳從來沒有說過不悲嵩山之殤。可公私要分,恩怨要明。左冷禪當眾許諾退位,不是我們逼他隨口戲言。當初在大雄寶殿,是他自己親口應允,換取我們暫不追究昨夜少林客院刺殺關小友一事。此事方丈、數千豪傑都聽得清清楚楚。難不成嵩山一派的承諾,只作戲言?」
這話一出,不少當日在場親歷大雄寶殿對峙的江湖人紛紛點頭。
人群之中一名白髮老拳師高聲開口:「不錯!那日我就在廣場之上,左盟主確確實實親口答應辭去兩職,求三日寬限!大丈夫一言九鼎,豈能轉頭就不認帳!」
又有幾名當日在場的豪傑相繼出聲佐證。左冷禪安插的那些眼線,聲勢頓時被壓下去大半。
左冷禪見輿論漸漸不再偏向自己,知道繼續糾纏口頭爭辯占不到便宜。他臉色冷沉,目光掃過方證,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委屈:
「方丈,諸位同道。當日我應允退讓,乃是因為魔教兵禍尚未爆發,嵩山本山安穩無虞。誰料風雲突變,任盈盈悍然大舉來犯,我嵩山血流成河。國不可一日無君,門派亦不可一日無主。如今封禪台殘破,弟子死傷累累,滿山遺骨尚未安葬。我若是就此甩手卸下掌門之位,拋下萬千受苦門下,置嵩山上下於何地?這等背棄本門的事,左某萬萬做不出來!」
他聲音沉痛,望向身後一眾滿身風塵的嵩山子弟。一眾嵩山弟子齊齊俯首,不少人配合著面露悲憤,有的甚至眼眶泛紅。
這番表演,又博回不少看客的同情。
劉正風輕輕一嘆,上前說道:「左掌門,門派遭難,掌門的確該留下來主持大局。可當日約定,是辭去盟主與掌門之位,卻並沒有說要你立刻撒手不管後事。你可以指定代理之人安撫死傷,處置戰後諸事,你本人退居幕後,一樣可以為嵩山奔走效力,並非要你立刻拋下一切一走了之。」
「哼!」費彬大步跨出,滿臉戾氣,「交出掌門之位,還談什麼幕後效力?交出權柄之後,人身尚且不能自主,還談什麼安撫門下?劉正風,你們打的什麼算盤,別以為我們看不穿!便是想要藉著這個機會,瓦解嵩山!」
「費彬,休得強詞奪理!」劉正風面色微沉。
眼看兩邊又要爭執激化,方證大師抬了抬手掌,全場漸漸安靜下來。
「老衲有一言,敢問左施主。」方證目光平和卻帶著重量,「當日大雄寶殿的許諾,是你在天下群雄面前親口許下。如今你以嵩山遭劫為由拒絕踐行,若是今日此約就此作廢,往後五嶽劍派乃至整個江湖,各派盟誓約定,還有何公信力可言?今日嵩山可以因危難毀約,他日其他門派,亦可以尋種種藉口背棄誓言。長此以往,江湖盟約,形同廢紙。」
方證這一問,直擊要害。
廣場上千雙眼睛,全部釘在左冷禪身上。
左冷禪額角青筋微微跳動。方證德高望重,這話由他口中說出,分量千鈞。他若是直接硬頂,便等於當眾和少林方丈的道義立場作對,會徹底失掉中立群雄的人心。
可要他就此接受退位,心中萬萬不甘。一時間竟被問得語塞,站在原地,遲遲說不出話來。
陸柏心中焦急,正在思索該如何開口解圍。
就在這時,山道之外馬蹄聲再度滾滾而來,數騎快馬疾馳衝到山門廣場之外,騎士渾身塵土,高聲急報:
「啟稟左盟主!啟稟方丈!黑木崖魔教並未完全退盡!任盈盈主力後撤,卻留下數股游騎,在嵩山周邊各鄉縣劫掠山莊村鎮!多處嵩山外堡再度遇襲!留守長老派人急報,盼盟主速速回歸主持防禦!」
這一聲急報,瞬間打破場上僵持。
全場譁然。
左冷禪雙目猛地一亮,老天竟在這個節骨眼送來如此契機。他當即抓住機會,面露憂急之色,向著方證深深一揖:
「方丈大師,諸位同道,聽見了嗎!魔教並未徹底退走,依舊在嵩山周邊作亂!嵩山此刻正是生死存亡之際,我身為嵩山掌門,豈能留在此地,坐視門下弟子百姓遭難!」
他轉頭看向岳不群四人,語氣帶上幾分強硬:「不是左某存心背棄誓言,實乃是情勢所迫。眼下嵩山戰火未熄,我必須即刻趕回本山抵禦魔教。所謂三日期約,還請四岳再行寬限!待到徹底驅走魔教,嵩山諸事安定,左冷禪,自會再和諸位理論今日所有是非!」
說完便要轉身,打算就此帶著百餘精銳抽身離去。
「且慢!」
一聲喝止響起,是強忍傷勢的關行知。
關行知往前又踏出一步,肩頭繃帶之下,又隱隱滲出淡淡血色,方才那一下強運發聲,牽動了體內殘餘寒水霧毒素。他臉色越發蒼白,卻目光灼灼,盯著左冷禪:
「左掌門,你又要借戰事脫身。我問你,今日若是放你就此離去,這一去,是回嵩山禦敵,還是回去重整兵馬,養足實力之後再來對付四岳?誰能保證,驅走魔教之後,你還會記得今日的誓約?」
左冷禪回過頭,眼神陰冷如冰:「少年人,你莫非還要將我強行扣留在此?少林寺乃是佛門清淨地,你敢阻攔一派掌門回去抵禦魔教外寇?傳揚天下,四岳劍派便要背上阻攔正道抗魔的罵名!」
這話十分歹毒,直接將一頂大黑帽子扣了過來。
不少中立江湖豪傑聞言,神色都開始變化。是啊,阻攔人家回去抵擋魔教,於道義上說不過去。
天門怒極:「誰要強行扣你!只是要你給天下人一句準話!」
「口頭之言,如今已經不足為信。」關行知搖頭,抬眼望向方證,「方丈大師,晚輩有一個提議。左掌門要回嵩山禦敵,我們不攔。但是要立下書面誓約,以少林為見證,白紙黑字寫明:待到嵩山周邊魔教游騎盡數肅清,戰火完全平息,最多一月之內,左冷禪必須履行大雄寶殿之約,辭去五嶽盟主、嵩山掌門兩職。此誓約一式三份,少林、四岳、嵩山各存一份。若是到期再行反悔,天下正道共討之!」
此言一出,場中眾人皆是一震。
岳不群眼中微光一閃,立刻領會關行知用意。口頭承諾可以隨便翻臉,可白紙黑字,還有少林作為中立第三方留存,左冷禪再想撕毀,代價便會無比巨大。
定逸師太立刻附和:「此議公允!左掌門要回去抵禦魔教,合情合理,我們不做阻攔。只需要立下書面字據,立下期限,給天下江湖一個憑據即可。」
劉正風也道:「不錯。不是要你現在就交出權柄,只是立下憑據,約定戰後履行舊約,於情於理,都不為過。」
圍觀群雄之中,大半都覺得這個提議合情合理。既不耽誤左冷禪回去對抗魔教,又把今日的紛爭落到紙面憑據之上,避免日後反覆扯皮。
左冷禪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萬萬沒有料到關行知會想出這麼一招。
若是拒絕立誓,便等於當眾擺明自己從一開始就打算徹底毀約,會大失人心。可若是簽下這份字據,便是給自己套上一道枷鎖。一個月時間,就算擊退魔教游騎,他也未必能完全擺平嵩山內部。可一旦到期不履行,字據握在少林和四岳手中,天下正道便有公開討伐嵩山的名義。
陸柏快步湊到左冷禪身側,壓低聲音急道:「盟主萬萬不可輕易簽下!一旦落筆,後患無窮!」
左冷禪牙關緊咬,內心劇烈權衡。
如今此地四岳高手齊聚,又有方證方丈坐鎮,百餘嵩山精銳想要硬衝殺出固然可以做到,可一旦動手,便是在少林寺山門之前大開殺戒,嵩山派會徹底淪為天下公敵,得不償失。
可若是不簽,眼前這一關便過不去。
山道之上,又有後續嵩山報信的騎士疾馳而來,連聲催促,說外圍村鎮遭襲,情勢緊急。
四面八方無數道目光,死死盯在左冷禪一人身上。
方證看著左冷禪,緩緩開口:「左施主,關小友此提議,兼顧情理。老衲願意作為中立見證,保管其中一份誓約文書。你意下如何?」
事已至此,左冷禪已經退無可退。
他胸膛劇烈起伏,雙目掃過關行知,那眼神之中,殺機幾乎毫不掩飾。片刻之後,他從牙縫中擠出聲音:
小沙彌雙手將一卷染著塵土的書信遞過。
岳不群拆開,匆匆掃過紙上字跡,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轉手將書信遞給身旁眾人傳閱。
書信之上乃是嵩山外圍傳來的戰報。任盈盈率領魔教人馬猛攻封禪台,留守嵩山的弟子傷亡慘重,眼看封禪台就要失守,可就在這緊要關頭,一批隱匿在嵩山附近的嵩山分舵人馬及時趕到,自側翼突襲魔教大軍。任盈盈沒料到還有這一支伏兵,進攻勢頭遭到遏制,雙方此刻正在封禪台之下陷入慘烈拉鋸戰,一時之間,勝負難分。
屋內一片沉默。
關行知看完戰報,緩緩閉上雙眼。
原本以為可以一舉重創嵩山,可戰場之上,變數無窮。任盈盈能否拿下嵩山,已經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三日之約擺在眼前,而嵩山戰場的廝殺,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這場關乎五嶽命運的博弈,遠遠還沒有分出勝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