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嵩山山間的冷風穿過少林寺的重重殿宇,簷角銅鈴被吹得叮噹作響。
信使那一聲「左冷禪明日破曉便趕回登封」的呼喊落下,整個五嶽客院瞬間被一股緊繃的氣氛籠罩。火把在庭院中噼啪燃燒,火光搖曳,把眾人的影子長長投在青石板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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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門道人雙目圓睜,跨前一步,腰間長劍鏘然半寸出鞘,寒光映著火光:「好個左冷禪!棄掉大部隊,只帶百餘精銳輕騎折返。他分明就是要趕在我們集結四岳人馬奔赴嵩山之前,重回少林寺,當著尚未散盡的江湖群雄面前,顛倒黑白,搶占口舌先機!」
劉正風眉頭緊鎖,緩緩搖頭:「魔教剛剛退走,嵩山本土百廢待興,他身為嵩山掌門,本該留下來安撫死傷弟子、收拾殘局,可他偏偏急著趕回登封。可見在他心中,爭江湖輿論、壓制我們四岳,比門派善後還要緊要。」
定逸師太手握拂塵,神色肅然:「他手上那封回信已經先一步散播出去,不少江湖豪傑已經聽聞說辭。待到他明日一早現身,必會拿嵩山遭魔教浩劫作為擋箭牌,哭訴我四岳在嵩山危難之時步步相逼,不顧同道情義。不明真相之人,很容易便會被他蒙蔽。」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到廊下的關行知身上。
關行知披著一件厚外袍,左肩的傷口被布條層層裹住,昨夜聽聞訊息心緒起伏,牽動體內殘餘毒力,此刻臉色依舊泛著幾分蒼白。夜風拂過,他微微蹙了蹙眉,強壓下肩頭傳來的陣陣鈍痛。
「他算準了人心。」關行知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江湖同道最講『恤難憐危』,嵩山剛剛經受魔教兵禍,死傷累累,這便是左冷禪最好的鎧甲。若是我們一味強硬,便會落得一個趁災相逼的惡名。可若是就此退讓,此前我們在大雄寶殿前爭來的所有籌碼,便會盡數付諸東流。」
岳不群手撫長須,目光沉沉望向山門的方向:「所以,我們不能坐等他上門。今夜便去方丈院,把左冷禪書信毀約、又輕騎折返登封的前因後果,完完整整告知方證大師。方丈是今日群雄大會的見證之人,有他在場,明日的對質,我們才有公道立足之地。」
「事不宜遲,現在便走。」天門當即說道。
關行知微微抬手攔住眾人:「天門前徒稍緩。我身上有傷,行動遲緩,便不一同前去。諸位前去面見方證大師之時,切記兩點。第一,不要主動提動武交戰,只重『信守諾言』四字,反覆強調,退位之約,乃是左冷禪自己當眾應允,並非我們憑空逼迫。第二,如實轉述戰場實情,魔教雖已退兵,可嵩山遭劫,本就是左冷禪圖謀並派、內部空虛種下的禍根,不能讓他把所有苦難,全部轉嫁成我們四岳的過錯。」
岳不群點頭:「賢侄放心,這兩點,我們心中有數。你留在院中,務必多加保重,吩咐門下弟子嚴加守住院落,提防左冷禪帶來的精銳暗中下手。」
「我曉得。」關行知頷首。
當下岳不群、天門、劉正風、定逸師太四人,便帶上數名可靠弟子,提著燈籠,連夜趕往方丈院。
客院之內,關行知退回廂房。屋內油燈長明,案頭斜放那杆左手釣魚槍。他不敢催動內力,便盤膝坐在榻上,腦海之中一遍一遍推演明日破曉之後會發生的種種局面。
左冷禪麾下百餘精銳,皆是嵩山派頂尖好手,丁勉、陸柏、費彬必然隨他同來。明日一旦當眾撕破臉,口舌爭辯若是壓不住,便極有可能當場爆發衝突。自己寒水霧的毒素雖被方證大師的九陽神功壓制大半,可臟腑震盪的舊傷還在,最多只能施展兩三成的武功,真要是動手,自保尚且勉強,很難再有餘力相助旁人。
他伸手輕輕撫過槍桿,虎口上的傷口被紗布裹緊,一用力依舊鑽心刺痛。
院牆外,青城與五嶽的弟子已經接到嚴令,加倍巡夜,兩兩結伴,兵器不離手,院牆四角高處都有人放哨,整座客院戒備森嚴,連一隻飛鳥都難以輕易潛入。
另一邊方丈院內。
方證大師尚未安寢,正和方生大師對著來自嵩山前線的各路探報低聲商議。聽聞四岳掌門深夜來訪,立刻將幾人請入屋內。
聽完岳不群把左冷禪回信毀約、又輕騎連夜趕回登封一事原原本本述說一遍之後,方證大師手中捻動佛珠的動作驟然一滯,長長的眉毛微微皺起。
「阿彌陀佛。」方證長嘆一聲,聲音之中帶著幾分惋惜,「大雄寶殿前,他親口在天下群雄面前許下承諾,還請老衲做見證。沒想到,魔教一退,危機稍解,便打算背棄諾言。」
方生大師站在一旁,面色冷峻:「左冷禪心機深沉,先前答應辭去盟主之位,本就是緩兵之計,只為爭取回援嵩山的時間。如今危機暫時解除,自然不願再受約定束縛。」
天門道人上前一步,拱手高聲道:「方丈大師,此事千真萬確。他書信之中明明白白寫著,嵩山逢此大難,掌門之位絕不可辭,連五嶽盟主也想要繼續暫代。擺明了便是要翻臉不認帳!明日破曉他便要回到少林寺,還望方丈明日能夠出面,為我四岳主持公道。」
方證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老衲身為大會見證之人,自不會坐視當眾立下的誓約被隨意背棄。只是諸位也要知曉,如今嵩山新遭兵禍,不少江湖豪傑心中同情嵩山弟子的遭遇。明日對峙,萬萬不可率先喊打喊殺。一旦動手,道理便會轉到對方那邊。只論信義,不論殺伐。」
岳不群道:「方丈教誨,我等謹記在心。我四岳所求,並非立刻兵戈相見,只想要一個公道,要左冷禪兌現自己當眾許下的承諾。若是天下同道都看清他言而無信,那麼他的盟主之位,不用我們逼迫,也再難以服眾。」
「善。」方證微微頷首,「明日破曉,老衲會攜寺中僧眾,到山門前廣場等候。左冷禪一到,便當場對質,是非曲直,交由天下群雄一同評判。」
幾人又和方證細細敲定明日對峙的細節,不敢過多叨擾方丈休息,便起身告辭,連夜返回五嶽客院。
回到院中,已是三更將過。
四人來到關行知的廂房之外,輕輕叩響房門。
關行知聞聲睜開雙眼,起身開門。
「方丈已經應允,明日親自到場做見證。」劉正風走入屋內,低聲說道,「明日天光大亮,左冷禪一踏入少林寺山門,我們便會同方證大師一起,當眾與他對質。」
關行知聽罷,稍稍鬆了一口氣:「有方丈在場,我們便不會被對方單方面顛倒黑白。只是左冷禪帶百餘精銳歸來,不得不防他狗急跳牆,當場恃強行兇。今夜務必傳令所有門下弟子,今夜合衣而眠,兵刃隨身,一旦山門前傳出動靜,即刻趕去支援。」
天門立刻出去傳令安排。
夜色一點點流逝,墨藍色的天邊,漸漸透出一縷淡淡的魚肚白。
破曉將至。
少林寺山門之外,傳來陣陣馬蹄奔騰之聲。
噠噠噠……馬蹄踏碎山間晨霧,百餘騎快馬,身披塵土,自山道盡頭疾馳而來。馬上之人盡數身著嵩山派勁裝,馬鞍旁刀劍懸掛,個個氣息凜冽。為首一人紫袍被晨露打濕幾分,面容冷峻,雙目如寒星,正是左冷禪。
丁勉、陸柏、費彬十三太保之中數位核心人物,緊隨在他身後。
他們拋下嵩山的大部隊,連夜疾馳數百里,人馬俱是疲憊,可每個人身上,都帶著一股迫人的戾氣。
昨夜行軍途中,左冷禪已經收到回報,知道任盈盈魔教大軍已經盡數退走,嵩山本山的危機已經解除。壓在他心頭最大一塊巨石,就此落地。
至於嵩山各處山莊焚毀、弟子死傷慘重,在他眼中,只要自己依舊手握權力,依舊掌控嵩山,這些損失,假以時日,都可以慢慢彌補。
此番趕回登封,他心中早已打好算盤。
踏入少林寺之後,先對著天下群雄訴說嵩山慘遭魔教屠戮的慘狀,博取眾人同情。再把四岳塑造成趁人之危、步步緊逼的小人。大雄寶殿前的承諾,便拿「門派危難,不可一日無主」為理由搪塞過去。只要能夠保住嵩山掌門,哪怕暫時放下五嶽盟主的虛名,也無妨。待到休養幾年,嵩山恢復元氣,再捲土重來,推行五派合併。
馬蹄聲停下,百餘騎在少林寺山門前勒住韁繩。
山門之外,早已聚集了大批還未離開登封的江湖豪傑。不少人聽聞左冷禪要連夜趕回,天還沒亮,便早早到此等候,想要看這一場風波後續如何收場。
方證、方生大師,率領數十名少林武僧,已經立在山門廣場正中。
岳不群、天門、劉正風、定逸師太,帶著四岳與青城一眾弟子分列一側。關行知身披勁裝,左肩傷處依舊隱隱作痛,強撐著站在眾人行列之中,左手虛按在腰間槍桿之上。
晨風吹動眾人衣袍,千餘道目光,齊齊投向山道入口。
左冷禪翻身下馬,動作利落,紫袍一振,把一路風塵抖落。丁勉、陸柏等人也紛紛下馬,百餘嵩山精銳迅速在他身後列成整齊佇列,黃衫連片,氣勢逼人。
廣場之上瞬間安靜下來,只有山間晨風吹過樹梢的簌簌輕響。
左冷禪抬眼,目光掃過場中眾人,首先落在方證大師身上,上前一步,拱手一禮,聲音洪亮,讓周遭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方丈大師。嵩山遭魔教大舉進犯,本山死傷無數,多處樓宇化為焦土。左某放心不下這邊群雄大會遺留的紛爭,故此先行輕騎趕回。」
說完,他又轉頭看向岳不群一行人,面上露出一抹悲戚之色,長嘆一聲:「岳師兄,天門師兄,劉師弟,定逸師太。諸位也該聽聞,我嵩山如今何等慘狀。封禪台周邊屍橫遍野,諸多弟子家眷流離失所。此時此刻,嵩山萬萬不能沒有掌門主持大局。先前大雄寶殿前之約,還望諸位體諒我嵩山的苦難,暫且擱置。待到嵩山諸事安頓完畢,左冷禪自會再來和四岳好好商議。」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話音剛落,圍觀群雄之中,便有不少人低聲議論,不少心性仁厚的江湖豪客,看向嵩山一派的眼神之中,帶上幾分同情。
陸柏站在佇列後方,不動聲色,暗中向混在人群裡面的嵩山派眼線遞了一個眼色。
立刻便有數道聲音從圍觀人群里響起。
「是啊!嵩山剛剛遭此大劫,怎麼還能逼迫掌門退位!」
「四岳行事,未免太過不近人情!」
「應當先讓左盟主安頓死傷弟子,江湖私怨,往後再說不遲!」
嘈雜的聲浪一波一波泛起,想要用輿論,壓下四岳的訴求。
天門道人聽得怒火中燒,便要出聲厲聲駁斥。
岳不群抬手,輕輕攔住了他,上前踏出一步,目光直視左冷禪,聲音不高,卻穿透嘈雜人聲,傳遍整個廣場。
「左掌門。嵩山遭遇魔教兵禍,我等心中亦為之惋惜。只是今日擺在天下群雄、方丈大師面前的,不是私怨,而是信義二字。」
「那日大雄寶殿前,是你左冷禪,當著數千同道之口,親口應允,三日內辭去五嶽盟主以及嵩山掌門之位,方證大師親作見證。並非我四岳憑空強加於你。如今魔教雖退,嵩山有傷亡,值得同情,但受難,不能成為背棄當眾立下誓言的理由。」
「若是今日,立下的盟約誓言,可以拿危難作為藉口隨意撕毀。往後江湖之中,各派立下誓約,又還有何人敢信?」
岳不群這一番話擲地有聲,廣場上不少原本被同情裹挾的江湖人,聞言都神色微動,交頭接耳。
左冷禪面色微微一沉,沒料到岳不群並不接「同情苦難」的話頭,死死扣住「信義」二字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