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卷在幾人手中傳閱完畢,廂房之內氣氛愈發凝重。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斜斜照入,落在關行知蒼白的臉頰上。他肩頭的傷口經過少林僧醫處置,陰寒劇毒大半被方證的九陽內力壓制,可臟腑震盪的舊傷依舊沒有好轉,稍一情緒起伏,胸口便隱隱悶痛。
岳不群將戰報輕輕擱在桌案之上,指尖叩擊木桌,緩緩開口:「沒想到左冷禪在嵩山周邊,還藏下一支分舵的伏兵。這支人馬平日隱於山野,不參與江湖應酬,就連我們此前,都未曾聽聞確切訊息。正是這一支奇兵殺出,硬生生將任盈盈的攻勢攔了下來。」
劉正風眉頭緊鎖,嘆道:「任盈盈此番謀劃,本是算準嵩山主力盡赴少林,本山空虛,想要一戰搗毀左冷禪根基。千算萬算,卻漏算了這一手。如今雙方陷入拉鋸,封禪台內外廝殺慘烈,久拖不下,對魔教反而越發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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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逸師太捻動手中拂塵,神色肅然:「魔教遠道而來,屬於客場作戰,糧草補給全靠黑木崖遠道轉運。反觀嵩山,本土作戰,各處山莊、分壇都可以源源不斷輸送人手糧草。拖得越久,任盈盈麾下弟子士氣便越是低落。一旦左冷禪率領的主力和少林武僧趕至嵩山,魔教便會陷入前後受敵的險境。」
天門道人攥緊拳頭,滿臉不甘:「若是任盈盈就此敗退,那我們今日在少林爭來的局面,大半都要付諸東流。左冷禪一旦回師,手裡握著完整的嵩山實力,哪裡還會認什麼三日之約?到時候定然翻臉不認帳,繼續圖謀並派。」
屋內一時寂靜,只聽見窗外廊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響。
關行知靠在床頭,閉目沉思片刻,緩緩睜開雙眼:「也不必太過悲觀。縱然任盈盈無法攻破封禪台,此番強攻,嵩山留守弟子已然傷亡慘重。庫房、山莊、山下多處外院已經遭魔教焚毀。就算最後任盈盈退兵,嵩山也絕非從前那般鼎盛。左冷禪元氣受損,短時間內再也無力大舉興兵逼迫四岳合併。」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道:「如今最關鍵,便是要盯緊兩處動向。其一,打探左冷禪回援大軍的行軍速度,算一算他們還要多久能夠抵達嵩山戰場;其二,派人混入戰場外圍,密切留意任盈盈的進退決斷,看她是打算死磕到底,還是會選擇適時抽身撤退。」
「探查之事,我即刻安排。」天門當即應聲,「我門下有數名弟子擅長潛行打探,不參與正面廝殺,只在山野間遊走,傳遞訊息。我這就出去吩咐他們即刻動身,趕往嵩山封禪台外圍。」
說完,天門不再耽擱,轉身快步走出廂房。
屋內餘下岳不群、劉正風、定逸師太三人。
劉正風看向關行知,面露憂色:「只是你的傷勢,眼下還需靜心休養。接下來幾日變數叢生,若是突發變故,你這般身體,怕是難以支撐。」
關行知淡淡一笑:「我心中有數。有少林湯藥調息,只要不強行催動內力拼命,自保尚可。真正撐住局面的,還是要仰仗諸位前輩。」
岳不群緩緩點頭:「你安心養傷即可。我們四岳此刻更要緊緊抱團。我已經命華山弟子傳信回山,令華山全山上下緊閉山門,嚴加戒備。衡山、恆山也當同步知會本山,整肅防務,萬萬不可給嵩山可乘之機。」
定逸師太道:「我已經差恆山弟子快馬趕回恆山,傳令各庵堂弟子嚴加防範。只是還有一樁,方才大雄寶殿散去之後,不少江湖豪傑自行動身前往嵩山,有的想去助戰嵩山,有的抱著看熱鬧的心思前去。魚龍混雜,其中難保沒有左冷禪安插的眼線,四處散播對我們四岳不利的流言。」
「流言一事,我們只能見招拆招。」岳不群道,「約束門下弟子,不要與人無端爭執,若是有人造謠生事,只需據實把少林寺廣場上發生的一切複述出來即可,不必與之激烈爭辯。」
幾人又商討片刻,把後續一應布置一一敲定,便也陸續離開廂房,各自處理門派事務。
廂房重歸安靜,關行知端起桌邊僧醫備好的湯藥,一口飲盡。藥汁苦澀入喉,一股溫熱藥力緩緩流轉四肢百骸。他不敢運使內力,只能靜靜盤膝靜坐,調養受損的經絡。
與此同時,嵩山封禪台外,戰火正酣。
漫山遍野都是廝殺吶喊之聲,刀劍碰撞的脆響、慘叫、號角聲交織一處。封禪台本是左冷禪耗費無數人力物力修建,本打算用來舉辦五嶽合併大典,此刻卻變成血肉橫飛的戰場。
漫山草木被戰火熏得焦黑,山石之上到處都是血跡。
任盈盈一身月白勁裝,手持短笛,立於一處高崗之上。腳下,魔教弟子與嵩山留守人馬死死糾纏,刀光滾滾,不斷有人倒下。
「聖姑!嵩山那支伏兵從側面殺出之後,我們已經連續強攻三次封禪台,皆被擋了回來,弟兄們傷亡不小!」一名魔教頭目渾身染血,快步奔到任盈盈面前,沉聲稟報,「探馬回報,左冷禪親率的嵩山主力,再加上少林兩百武僧,距離此地已經不足一日路程。一旦他們趕到,我軍便會腹背受敵!」
任盈盈望著山下浴血廝殺的雙方人馬,眼神沉靜,心中快速權衡利弊。
她心裡清楚,向問天所言乃是實話。魔教弟子長途奔襲,連日鏖戰,早已疲憊不堪。左冷禪乃是當世頂尖高手,一旦帶著主力趕到,再加上少林武僧相助,自己這邊勝算渺茫。若是被人合圍,魔教這一批精銳很可能要盡數葬送於此。
可就此退走,心中又難免遺憾。
就在她猶豫不決之時,又一名斥候疾馳而來,單膝跪地:「啟稟聖姑!探得訊息,四岳劍派並未出兵夾擊嵩山,依舊留守少林寺。只是派出不少探子,在嵩山周邊窺探戰局。」
任盈盈聽聞,輕輕撥出一口濁氣。她原本也不曾指望四岳會直接出兵攻打嵩山,能做到保持中立,不幫左冷禪,便已經足夠。
「傳令下去。」任盈盈終於下定決斷,聲音清亮,傳遍高崗,「不必再強攻封禪台。留下一部分人手虛張聲勢,牽制嵩山守軍,主力分批有序後撤,向黑木崖方向退兵。已經繳獲的軍械物資盡數帶走,帶不走的,就地焚毀。」
一時間,號角聲嗚嗚響起。魔教陣營之中,旗號變換。前線依舊有少量人馬擂鼓吶喊,裝作要繼續猛攻的模樣,暗地裡大批教眾已經藉著山林掩護,有條不紊向後撤退。
封禪台之上,嵩山留守的長老看見山下魔教依舊鼓譟不止,以為對方還要發起新一輪猛攻,連忙號令弟子嚴陣以待,全力防守,絲毫沒有察覺對方主力已經悄悄抽身遠去。
這般虛虛實實,一直僵持到暮色降臨。
等到嵩山守軍終於察覺不對勁,山下的魔教主力,已經退出去數十里之遙,只留下空蕩蕩的幾處營寨,還在冒著裊裊青煙。
留守的嵩山長老又驚又怒,立刻派人快馬急報,去通知正在半路疾馳回援的左冷禪。
少林寺這邊,夜色再度降臨。
二更時分,兩名泰山派探子滿身塵土,連夜策馬趕回少林寺,直奔五嶽眾人落腳的客院。
「報——!」
探子渾身汗濕,跪倒在庭院之中。
岳不群、天門、劉正風、定逸師太聞聲,立刻從屋內走出。廂房之內,關行知聽見外面動靜,也強撐著身體,披了外衣,走到廊下。
「戰況如何?」天門急忙開口追問。
那名泰山探子喘著粗氣,連忙稟報:「回諸位掌門!任盈盈已經下令魔教大軍連夜撤退!留下少量人馬迷惑嵩山守軍,主力已經藉著夜色,向黑木崖方向撤走。嵩山留守人馬到入夜之後,才發現對方已經退兵,不敢貿然追擊。」
「退兵了?」劉正風神色一變。
探子繼續說道:「另外探得訊息,左冷禪的回援大軍,距離封禪台還有半日路程。此刻尚在半路,還未抵達嵩山本山。」
這訊息一出來,院中眾人各有心事。
天門狠狠跺腳:「差一步!只差一步!若是任盈盈再多撐半日,便能趕在左冷禪回來之前拿下封禪台!偏偏就這麼退了!」
定逸師太道:「也不能怪任盈盈。魔教孤軍深入,一旦被左冷禪合圍,便是滅頂之災。及時抽身,才是明智之舉。縱然沒有攻破封禪台,此番一戰,嵩山也是損失慘重。」
岳不群眉頭緊鎖,緩緩說道:「只是如此一來,壓力又重新回到我們身上。魔教退走,嵩山的危機,已經暫時解除。左冷禪得知魔教撤兵,必定會加快行軍,不必再擔憂老巢覆滅。三日之約,如今只剩下兩天。」
廊下的關行知,夜風一吹,肩頭傷口隱隱作痛,他微微蹙起眉頭:「任盈盈退兵,在意料之中。左冷禪沒有遇上魔教主力血戰,他麾下那幾百名嵩山精銳幾乎毫髮無損。等他歸來,絕不會心甘情願接受退位的條件。接下來,便是真正的硬局。」
就在這時,又一名守在山門處的衡山弟子匆匆來報:「啟稟諸位掌門,山下有人送來一封書信,乃是左冷禪於回師途中親筆寫下,專門送來少林寺。」
眾人對視一眼,心中都生出不祥預感。
岳不群接過信封,拆開,藉著庭院火把的光亮,當眾讀了出來。
信上字跡剛勁凌厲,字裡行間滿是傲慢。左冷禪稱,魔教雖已退走,但嵩山遭逢魔教大舉進犯,各處山莊殘破,傷亡弟子無數,門派百廢待興,正是用人主事的危急關頭。嵩山一派此刻萬萬不可沒有掌門主持大局。因此,辭去嵩山掌門一事,眼下絕無可能。至於五嶽盟主之位,他亦要暫且保留,待嵩山內部安定之後,再邀約四岳重新商議。
通篇文字,說白了,便是打算撕毀少林寺大雄寶殿前當眾許下的承諾,藉著嵩山遭劫為藉口,將之前的約定全部推翻。
「好一個言而無信!」天門聽罷,勃然大怒,一掌狠狠拍在廊下的木柱上,木柱簌簌落下木屑,「方才在廣場之上,當著天下群雄、方證大師的面親口應允,一轉頭,便盡數反悔!」
劉正風面色沉鬱:「他料定魔教退去,危機解除,嵩山實力尚在,便不再忌憚我們四岳。」
關行知站在廊下,胸口氣血翻湧,一陣眩暈襲來,他強自穩住身形,沉聲開口:「他這封書信,不僅僅是寫給我們。送信之人,多半也會把內容散播給尚留在登封的江湖群雄。他要借『嵩山遭魔教荼毒,危難之際不可無主』這個說辭,博取江湖上旁人的同情,把自己塑造成受難之人,把我們四岳塑造成步步緊逼、不顧同道危難的惡人。」
果不其然,院外已經傳來街上江湖客的議論聲響,不少人已經聽聞書信內容,紛紛低聲討論。
定逸師太手中拂塵緊緊攥住,冷聲道:「好一番顛倒黑白。明明是他自己野心作祟,搞出一堆陰謀詭計,才落到今日這般局面。如今反倒拿魔教進犯當作自己反悔的擋箭牌。」
岳不群目光幽深,緩緩說道:「事已至此,再寄希望於左冷禪自覺退位,已經不現實。接下來,擺在我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其一,四岳正式宣告,斷絕五嶽聯盟,從此四岳獨立,各自守好自家山門,防備嵩山報復。其二,四岳聯手,主動集結力量,前去嵩山,逼迫左冷禪履行當日約定。」
院中瞬間安靜。
斷絕聯盟,便可暫避鋒芒,可五嶽聯盟一旦解體,左冷禪日後依舊可以逐個分化、蠶食四岳。可若是要主動奔赴嵩山對峙,便是等於和嵩山派正式撕破臉皮,極有可能爆發大規模門派血戰。
關行知沉默片刻,抬眼望向眾人:「左冷禪料定我們不敢主動挑起正道門派之間的大戰,料定我們會顧及江湖名聲,不願看見正道自相殘殺,讓魔教坐收漁利,才敢這般肆無忌憚撕毀約定。但若是我們一味退讓,只會助長他的氣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