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鉤,淡淡的清輝灑遍少林寺的屋宇飛簷,重重殿宇的陰影里,藏著數不清的暗流。
五嶽一眾客院坐落於寺院東側,背靠一片竹林,院牆高大,院中燈火長明。二十餘名五嶽、青城弟子分成兩班,手持長劍,沿著院牆、院門、迴廊來回巡弋。入夜之前劉正風便再三叮囑,所有人兩兩結伴,絕不允許單獨行動,院牆四角更是各守兩人,警惕牆外動靜。
廂房之內,關行知盤膝坐在榻上。窗外月光透過窗紙,投下一片淺白。他不敢催動內力行功,只靜靜靜坐調息。白日去往方丈院一趟,來回走動加上言語交鋒,牽動臟腑舊傷,此刻胸口依舊隱隱作痛,小臂的淤腫火辣辣地發脹。
桌上一盞油燈搖曳,燈花時不時輕輕爆響。案頭平放那杆左手釣魚槍,槍桿沉靜,槍尖映著燈火,泛出一點冷光。
他心中沒有半分鬆懈。傍晚方丈院中,左冷禪那句暗藏殺機的告誡,始終縈繞心頭。他料到此人不會善罷甘休,只是不知對方會選擇明面上發難,還是暗中下殺手。
院外巡夜的腳步聲一陣一陣由遠及近,再慢慢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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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過二更,寺中大部份客房燈火漸次熄滅,四下愈發寂靜,只有風吹竹林,傳來沙沙不絕的葉響。
忽然,院牆西北角值守的兩名青城弟子,聽見牆外傳來極輕微的石塊落地之聲。
二人瞬間繃緊神經,手中長劍出鞘半寸,一人壓低聲音喝問:「牆外何人!」
牆外毫無應答。
一名弟子對同伴使了個眼色,守在原地警戒,另一人縱身躍上院牆牆頭,舉目向外眺望。
牆外竹林幽深,月影斑駁,放眼望去只見重重竹影,看不見半個人影。夜風卷著竹葉飛舞,四下安安靜靜。
「外面不見人影,許是山風吹落石塊。」牆頭上的弟子縱身躍回院內,低聲對同伴說道。
二人雖心中存疑,卻也只能繼續值守,目光一刻不離院牆之外的竹林。
他們並不知道,方才那一聲石塊墜地,本就是調虎離山的誘餌。真正的殺手,根本不在西北角。
客院的東側,靠著竹林的這一面院牆,牆體之下,數道黑影如同狸貓一般,藉著高大竹樹的遮蔽,已經悄然攀上牆頭。這幾人並非嵩山派尋常弟子,乃是陸柏特意挑選出來的死士,個個武藝精熟,慣於夜行暗殺,一身夜行黑衣,臉上蒙著黑布,腰間佩短刃、淬毒飛鏢。臨行之前陸柏嚴令,務求斬殺關行知,事成之後立刻四散遁走,絕不留下任何能夠牽連嵩山派的信物。
為首一人抬手做了幾個無聲手勢。
兩名殺手伏在牆頭,手中扣住飛鏢,對準院內迴廊巡夜的弟子。只聽兩聲極細的嗤響,兩枚迷香飛管,被甩入院落的迴廊角落。淡幾乎看不見的青煙緩緩彌散開來。
巡夜的五嶽弟子來回走動,起初並未察覺異樣。迷香藥性柔和,並非瞬間便可迷倒,要吸入片刻,才會漸漸頭目昏沉。
院外牆頭剩下三名殺手,趁著院內弟子尚未察覺毒性,身形一縱,悄無聲息躍入院中,落腳落在假山之後,借山石遮擋身形。
廂房就在假山數丈之外,窗紙透出屋內油燈微弱光亮。
「不好,頭有些發暈!」一名正在迴廊巡邏的衡山弟子腳步一晃,手扶廊柱,猛然發覺不對。
同伴也隨之感到頭腦昏沉,四肢發軟,心中大驚,張口便要高聲示警。
晚了。
牆頭的殺手手腕再抖,兩枚銀光閃閃的淬毒飛鏢破空射出,精準釘入兩名弟子肩頭。二人悶哼一聲,毒性瞬間順著血脈蔓延,身子一軟,直直栽倒在地。
這兩聲悶響,終於打破院落的寧靜。
「有刺客!」不遠處另外一組巡夜的青城弟子聞聲轉頭,看見倒地的同門,厲聲大喝,長劍出鞘便沖了過來。
院內瞬間炸開。
假山後的三名黑衣殺手不再隱藏,短刃出鞘,寒芒閃爍,直撲主廂房。
院中剩餘的巡夜弟子紛紛拔劍阻攔,兵刃相撞的鏗鏘脆響、喝罵聲、慘叫聲,劃破少林寺深夜的寂靜。
廂房之內,關行知聽見院外驟然爆發的打鬥呼喝,心中猛地一凜。
他強忍胸口內傷劇痛,翻身下榻,一把抄起桌邊那杆左手釣魚槍。虎口的傷口被槍桿一扯,撕裂般的刺痛傳來,絲絲鮮血又滲過包紮的紗布。
「有刺客!保護關小友!」院外青城弟子的呼喊隔著木門傳進來。
砰砰幾聲,廂房木門被殺手一腳猛踹,木閂崩斷,門扇向內轟然敞開。三道漆黑身影裹挾著凜冽殺氣,衝進門來,三把短刃直刺關行知周身要害。
屋內油燈燈火被破門的狂風一吹,劇烈搖晃,光影亂舞。
關行知內傷在身,內力運轉滯澀,根本發揮不出平日七成功力。此刻危在旦夕,來不及多想,左手握住釣魚槍桿前段,右手虛扶槍尾,槍桿橫揮而出!
當!當!當!
三聲金鐵交鳴巨響。槍桿硬格三把短刃,巨大的撞擊力道順著槍身傳回,震得關行知氣血翻騰,喉嚨湧上一股腥甜。他踉蹌向後退開兩步,後背重重撞在牆壁之上。
三名黑衣殺手不給絲毫喘息機會,彼此配合,分上中下三路再度撲上,短刃招招奪命,專攻心口咽喉。
關行知腳下使出青城雲步,勉力躲閃騰挪。槍桿不再硬接兵刃,施展出左手釣魚槍法的要義,槍桿輕勾巧掛,不斷撥偏對方短刃。可身上舊傷處處牽動,每一次轉身閃避,胸口便如被重石碾壓一般難受,額頭上不斷滲出冷汗。
屋外,院中打鬥愈發激烈。值守弟子雖奮勇抵抗,可這批暗殺死士身手遠勝於白天那些監視客棧的嵩山弟子,幾招之間,便有數名五嶽弟子負傷倒地。
「關賢侄!」
一聲怒喝自院外傳來,天門道人聽見這邊廝殺動靜,住處距離此處最近,提著長劍,人還未至,怒吼先到。
緊跟著,數道人影疾馳而來,岳不群、定逸師太、劉正風,聽得客院打鬥聲響,全都連夜趕至。
廂房之內,為首的黑衣殺手知道拖延不得,援軍轉瞬即至,必須速戰速決。他猛一揮手,身後二人纏住槍桿,自己右手一揚,三枚幽藍微光的淬毒飛鏢,直取關行知面門、心口、小腹三處大穴!
飛鏢破空,速度快如流星。
關行知此刻被另外兩把短刃死死纏住,躲閃空間極小。眼見飛鏢迫近,萬般危急之下,他只能將長槍橫擋身前。
噗噗噗!
兩枚飛鏢釘入厚實的槍木桿身,第三枚繞過槍桿縫隙,直奔他的左肩!
關行知急忙側身,依舊慢了半分。
肩頭一陣灼燒般劇痛,那枚毒鏢擦著皮肉刺入肩頭一寸有餘,一股冰冷麻意瞬間順著傷口向著周身蔓延開來。
「呃!」
劇痛襲來,關行知手臂一麻,長槍險些脫手。
毒性發作極快,半邊肩膀迅速麻木,頭腦也開始陣陣發昏。
殺手見飛鏢得手,眼中大喜,握緊短刃,跨步上前,便要趁他中毒無力,割下他的首級。
就在短刃即將刺到身前剎那,一道青色劍光如同閃電般從門外射入!
「孽障!」
天門道人已然衝進廂房,長劍出鞘,劍光暴漲,一劍直劈那名殺手頭頂。
黑衣殺手只得放棄擊殺關行知,回身舉短刃硬擋。
錚!
短刃如何擋得住泰山派名門長劍,當即被一劍劈斷,劍勢不衰,順勢划過殺手肩頭,鮮血噴涌。
餘下兩名刺客見大勢已去,外面岳不群、定逸師太、劉正風已經帶兵把廂房團團圍住,知道今夜刺殺任務已然失敗。為首受傷的黑衣人厲聲低喝:「撤!」
三人不再戀戰,轉身就要破窗逃竄。
「想走?留下性命!」天門怒火衝天,提劍便要追殺。
「莫要追窮寇!」岳不群高聲喝止。
可那三名死士早有預案,一撞破窗戶,翻身躍出屋外,手心中甩出數把煙幕彈。一團濃重的黑色煙霧轟然炸開,籠罩半座院落,遮蔽所有人視線。等到煙霧緩緩散開,院牆外竹林之中,早已不見了刺客蹤跡,只餘下地上幾灘點點血跡。
廂房之內,關行知靠著牆壁半坐於地,長槍斜擱身側。左肩傷口烏黑,毒素已經開始擴散,臉色飛快變得蒼白,嘴唇泛出一層烏青。
「關賢侄!」劉正風快步衝到他身旁,俯身檢視傷勢,看見飛鏢傷口的烏色,臉色大變,「鏢上有毒!」
定逸師太立刻上前,從懷中掏出佛門療傷解毒的丸藥,迅速取出一顆,遞到關行知口邊:「快服下!此乃我恆山派的清心解毒丹,暫且壓製毒性擴散!」
關行知牙關有些發僵,勉強張口吞下藥丸。丹藥入喉,一股清涼藥力順著喉嚨落下,稍稍延緩了那股四處遊走的麻痺毒素,卻不能徹底化解劇毒。
院外,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受傷昏迷的五嶽與青城弟子,有的中了迷香,有的兵刃負傷,慘不忍睹。
天門提著長劍,渾身戾氣,一雙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必然是嵩山派!除了左冷禪,還會有誰深夜派遣殺手潛入少林客院行兇!好大的膽子!竟敢在少林寺佛門聖地,行暗殺勾當!」
岳不群蹲下身,撿起地上一枚遺落的飛鏢。鏢尖幽藍,還沾著殘餘的毒液,鏢身光滑,沒有任何門派標記,顯然是刻意抹去了所有線索。
「做得十分乾淨,不留半點標識。」岳不群眉頭緊鎖,將飛鏢拿在手中,「就算明知道是左冷禪指使,沒有確鑿人證物證,我們便無法當眾指證。」
劉正風憤然道:「在少林寺院內行兇,這等事情,必須立刻稟報方證方丈!」
定逸師太點頭:「不錯。刺客雖已逃走,但關小友身中劇毒,此地不宜久留,先將他抬去方丈院,請寺中的少林高僧出手驅毒療傷,少林的佛門內功解毒,遠勝於我們手中丹藥。」
當下,天門小心翼翼將關行知打橫抱起。此刻毒性已經侵蝕大半,關行知神智尚有幾分清明,但是渾身力氣不斷流失,肩頭與臟腑兩處傷痛交疊,一陣陣眩暈襲來,只能勉強維持意識不散。
一行人不敢耽擱,提著燈籠,匆匆向著方丈院趕去。
一路穿過深夜寂靜的寺院甬道,急促的腳步聲在大殿迴廊間迴響。很快便抵達方丈院。
方證大師尚未安寢,屋內燭火猶明。聽聞深夜客院遇刺,有人中了淬毒暗器,神色陡變,立刻開門相迎。
看見天門懷中面色青白、嘴唇泛烏的關行知,方證神色凝重。
「快快入內。」
進到屋內,方生大師也聞訊趕來。天門把關行知輕輕安置在榻床之上。方生伸手搭住關行知腕脈,指尖感觸脈象,片刻之後面色愈發沉重。
「鏢上之毒,名為『寒水霧』,毒性陰寒,遊走經絡。此刻毒素已經侵入經脈,若是再晚上半個時辰,毒素攻入心脈,便是大羅金仙也難救。」方生沉聲說道。
方證不再多言,當即盤膝坐到床榻一側,雙掌抵在關行知後背背心大穴之上。渾厚、溫潤的少林九陽內力緩緩渡入關行知體內。一股暖洋洋的力量,在經絡之中流轉,逼迫四處流竄的陰寒毒質。
關行知只覺得背後一股浩蕩暖流湧入,原本四處竄動的麻痺寒意,被一點點壓制逼退。只是身上新舊傷勢疊加,臟腑震盪,毒力反覆拉扯,劇痛陣陣襲來,他咬緊牙關,額頭布滿冷汗,幾次險些昏死過去。
屋外庭院,岳不群、定逸、劉正風、天門四人站在廊下,心緒紛亂。
夜色深沉,方丈院的燈火映著四人凝重的臉龐。
天門攥緊劍柄,指節發白,壓抑著滿腔怒火,低聲怒道:「左冷禪真是喪心病狂!少林寺是什麼地方,他都敢派遣殺手行刺!今夜若非巡夜弟子拼死阻攔,又我們及時趕到,關賢侄已然命喪當場!明明一切都是他所為,我們卻抓不到實證!」
劉正風長嘆一聲:「這便是他的算計。派死士出手,成敗不論,活口不留。得手便除去關行知這個障礙;失手,便死無對證,把罪責推得一乾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