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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暗流未息

  此言一出,四下頓時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讓一場轟轟烈烈的較量以平手了結,對於雙方,都算是台階。

  關行知心中快速權衡利弊。自己身上傷勢不輕,再繼續纏鬥,身體恐怕支撐不住。雖然靠著槍法還有周旋餘地,但真要想實實在在擊敗苦修數十年的易國梓,機會渺茫。方丈提出平手,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他當即雙手橫握長槍,對著方證微微躬身:「晚輩聽從方丈裁斷。」

  說完,他轉頭看向對面的易國梓。

  所有人的目光又投向易國梓。

  易國梓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平手,就意味著他身為長輩,和一個後輩打平。傳揚出去,算不上光彩。可他心裡清楚,方才若是方丈不出來打圓場,繼續打下去,結局難料。若是執意再戰,一旦失手落敗,那才是萬劫不復。若是再下重手傷了對方,自己難逃罪責。

  長久的沉默之後,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雙拳緩緩鬆開,對著方證躬身一拜,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弟子,聽從方丈法旨。」

  此話落下,這場牽動登封全城江湖人心的比武,就此落下帷幕。

  校場之中先是安靜一瞬,隨即爆發出如山的喧譁聲。

  劉正風、天門、定逸師太心中懸著的大石頭終於落地,齊齊鬆了一口氣。天門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躍入場內,衝到關行知身旁:「賢侄,傷勢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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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行知只覺得手臂虎口火辣辣疼痛,胸口悶痛,勉強搖了搖頭:「無妨,只是皮肉與內腑受些震盪。」

  嵩山派的席位上,陸柏猛地閉上雙眼,臉上滿是不甘。費彬、鍾肅等人也是面色難看。費彬低聲恨恨道:「白白折騰一場,到頭來竟是平手。」

  陸柏睜開眼,目光沉沉望向場下的關行知,冷聲道:「平手又如何。今日沒能除掉他,往後,有的是機會。」

  方證看著場中二人,高聲對全場群雄說道:「今日較量,到此為止。江湖同道,當以和睦為重,不可再因此再生嫌隙。」

  話音迴蕩在少林演武場上,可所有人心裡都明白。嵩山派布下的這一局雖沒能得逞,但五嶽劍派與嵩山之間的暗流爭鬥,遠遠沒有結束。

  易國梓神色黯然,對著關行知拱了拱手,不再多言,轉身便在辛國梁、黃國柏的陪同之下,黯然離開了演武場。

  方生大師招呼寺中僧醫,快步上前,前來為關行知處理虎口開裂與身上內傷。

  周遭無數江湖豪傑圍攏過來,紛紛打量這個以晚輩身份,和少林高手鬥成平手的少年,議論之聲久久不息。

  少林僧醫提著藥箱快步走到校場中央,先把關行知引到場邊一處石凳坐下。紗布、金瘡藥一一取出,小心翼翼為他包紮崩裂的虎口。

  藥粉敷上傷口,一陣鑽心的刺痛傳來,關行知眉頭微微蹙起,卻不曾哼出半聲。小臂大片烏青,內腑受震盪,僧醫搭過他的腕脈之後,神色鄭重地向一旁的方證低聲回話。

  「方丈,少年人皮肉外傷尚好處理,只是臟腑受了掌力震傷,氣血逆行,需要靜心休養數日,萬萬不可再動武耗力。」

  方證聞言輕輕點頭,看向關行知,語氣帶著幾分憐惜:「少年人,今日你能在易國梓掌下保全自身,已是殊為不易。只是內傷切不可輕視,待會兒便隨僧醫前往客舍,服下湯藥靜養,切不可強撐著參與各處應酬。」

  「多謝方丈關懷。」關行知微微欠身,只一抬手,胸口便泛起一陣悶痛,不由得緩了緩氣息。

  一旁天門道人站在旁邊,滿臉憤懣,忍不住開口:「方丈,今日比武分明說好點到即止,易國梓數次下殺手,若不是關賢侄身法靈巧,此刻早已重傷倒地。這般行事,難道就這般輕輕揭過?」

  這話聲音不低,周圍不少尚未散去的江湖豪客都轉頭望了過來。

  易國梓方才已經在辛國梁、黃國柏陪伴下離去,此刻不在場中。方證長嘆一聲,手中佛珠緩緩捻動:「天門居士,老衲自有處置。易國梓被人言語蠱惑,一時怒火攻心,忘卻切磋本分,回寺之後,老衲會罰他到後山面壁思過三月,抄寫金剛經百遍,以此懲戒,警戒少林上下弟子。」

  定逸師太拂塵一擺,道:「方丈秉公處置,老尼敬佩。只是怕就怕,今日之事根源不在易國梓一人身上。」

  方證目光掃過校場一側嵩山派眾人落座的高台,陸柏一眾太保已經起身,正準備率眾離去,察覺到方丈投來的視線,陸柏頓了頓腳步,遙遙拱手,面上依舊是那副謙和有禮的模樣,隨即帶著一眾黃衫弟子轉身離開演武場。

  「嵩山派的心思,老衲心中清楚,只是無確鑿實證,難以當眾追責。」方證聲音壓得低了幾分,「左冷禪志在五嶽合一,處處挑撥離間,今日借易國梓之手,想讓少林與五嶽結怨,他日,還會想出別的法子。諸位往後行事,務必多加小心。」

  岳不群撫著鬍鬚,緩緩說道:「方丈所言極是。今日雖以平手落幕,可江湖流言傳得極快,只怕過不了幾日,各種說法便會傳遍江湖。」

  幾人正說話間,四周不少江湖人物圍攏上來,有不少門派的幫主、舵主,紛紛上前向關行知致意。

  「少年好身手,以晚輩之身,與少林易國梓斗七十餘合,了不起!」

  「青城武學果然名不虛傳,那套釣魚槍法,虛實變幻,大開眼界。」

  恭維讚嘆絡繹不絕,也有少數人竊竊私語,說關行知靠著兵器占便宜,若是徒手,早已敗在易國梓掌下。褒貶摻雜,眾說紛紜。

  關行知身上有傷,不便久站,一一拱手答謝,並不多做爭辯。輸贏高下,今日校場之上萬千人親眼見證,再多口舌爭辯,也是徒費精力。

  劉正風見不少人圍上來,怕喧鬧攪擾關行知養傷,便上前幾步代為應酬,婉言謝絕眾人攀談:「諸位同道,關小友方才力戰一場,身受內傷,亟需休養,改日有空,再與諸位敘談。」

  眾人見狀,也不好再多糾纏,漸漸散開。

  岳不群、定逸、天門幾人辭別方證大師。方證又叮囑一遍,吩咐沙彌引路,送關行知去往五嶽眾人專住的寺中客院休養。

  回到客院廂房,關上木門,隔絕外面的喧囂。屋內光線柔和,桌上已經備好熬好的湯藥,苦澀的藥香瀰漫全屋。

  關行知除去外層染了少許血跡的勁裝,露出手臂上大片青紫淤痕。僧醫給他敷上內服外敷的傷藥,再三囑咐,三日之內不可運使內力,切忌動怒操勞。

  僧醫走後,廂房之內便只剩下岳不群、劉正風、定逸、天門四人。

  天門一屁股坐在木凳上,依舊怒氣難平:「可恨那陸柏,躲在人群之中煽風點火,把易國梓撩撥得殺心大起,到頭來卻乾乾淨淨,半分責罰都落不到他頭上!今日若是方丈出手晚上片刻,關賢侄恐怕已經命喪校場!」

  劉正風嘆了口氣:「這便是左冷禪最厲害的地方,永遠躲在幕後,驅使旁人做馬前卒。易國梓受罰面壁,嵩山派卻毫髮無損。經此一戰,他的目的已經達成大半。」

  岳不群踱到窗邊,望著窗外寺院裡往來的僧俗人影,神色凝重:「今日比武打成平手,在外人眼中,是關行知與易國梓不分高下。可嵩山派回去之後,必會大肆篡改說辭。他們會到處散播,說易國梓手下留情,有意相讓,才落得平手;又會說關行知依靠長槍兵器,投機取巧,不敢徒手對敵。流言蜚語,足以混淆江湖視聽。」

  定逸師太點頭:「岳師兄說得沒錯。口舌是非,最難抵擋。除此之外,左冷禪不會就此罷休。今日沒能借少林弟子之手重創關行知,接下來,他定然還會另施詭計,針對我們五嶽劍派。」

  關行知靠在床頭,身上藥力緩緩散開,胸口的悶痛稍稍緩解,聞言緩緩開口:「左冷禪最大的心愿便是促成五派合併。此番齊聚少林,各路武林掌門豪傑盡數在此,他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今日吃了虧,他便會把矛頭對準五嶽整體,而非單單針對我一人。」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嵩山派勢力龐大,十三太保各掌一方,門下弟子無數。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往後在少林寺內,咱們所有人都不可單獨行動,出入至少兩人結伴。」

  天門一拍大腿:「說得對!我這就去叮囑門下與青城的弟子,全都警醒起來,萬萬不可落單,免得遭了嵩山派的暗算。」說罷便起身,推門出去安排防務。

  屋內餘下三人。

  劉正風看向床上的關行知,面露憂色:「你如今內傷在身,接下來幾日若是嵩山派當眾發難,商議並派之事,你怕是難以出手相助。」

  「我只需安心養傷。」關行知淡淡道,「有岳前輩、師太、劉前輩在此,足以周旋應對。左冷禪想要並派,也要過得了諸位這一關。只是要提防,他會使用威逼利誘,拉攏江湖中小門派,製造大勢,逼迫五嶽就範。」

  岳不群目光深沉:「這正是他慣用的手段。先造勢,再逼迫,一部分人威逼,一部分人收買,到時候不少小門小派迫於嵩山威勢,便會附和合併之說。」

  幾人又在屋內商議許久,把接下來可能發生的局面一一推演,才陸續離開廂房,留關行知安靜休養。

  屋門合上,屋內終于歸於安靜。窗外晚風穿廊,吹動窗欞輕輕作響。

  關行知端起桌邊漆黑的湯藥,一飲而盡。藥汁入口,苦得人眉頭緊蹙。他盤膝靠在床頭,不敢強行催動內力,只靜靜調息,平復體內翻湧的氣血。

  另一邊,嵩山派落腳的別院,燈火通明。

  陸柏坐在主位,廳中費彬、鍾肅等太保圍坐一圈,個個面色都不好看。

  費彬一掌拍在桌案上,茶杯被震得哐當作響:「真是豈有此理!費了這麼大一番周折,挑動易國梓出手,本想借少林弟子之手廢掉關行知,最後卻被方證出面,硬生生判成平手!」

  鍾肅冷聲道:「那少年的槍法身法委實精妙,易國梓久攻不下,也是無可奈何。可惜當時我們被少林僧眾盯著,不能暗中動手腳。」

  陸柏端起茶杯,指尖摩挲杯沿,臉上不見半分急躁,只是眼神陰寒:「一次不成,不代表全盤皆輸。今日校場之上,不少江湖人都親眼看見,關行知是依仗長槍才和易國梓周旋。回去之後,咱們門下弟子散布各路酒樓客棧,把說辭傳出去。就說易國梓顧全輩分,處處手下容情,不願重傷晚輩,方才沒有痛下殺手。若是二人同樣使用兵器,關行知早已落敗。」

  費彬眼睛一亮:「好主意!這般傳播,今日平手,反倒成了易國梓禮讓。關行知的威名,不攻自破。」

  「這只是第一步。」陸柏放下茶杯,目光望向屋外沉沉夜色,「左盟主不久便會抵達登封。少林這場群雄聚會,便是推行五派合一最好的時機。一個關行知,不過是個小輩,除掉與否無關大局。我們真正要對付的,是岳不群、定逸、劉正風、天門這幾座大山。只要五嶽同意合併,區區一個少年,翻不起什麼風浪。」

  「那易國梓那邊,要不要派人暗中接觸?」一名嵩山弟子低聲詢問。

  陸柏冷笑一聲:「不必。他如今要去後山面壁思過,心中必然憋著一股怨氣,對五嶽、對關行知的恨意已經種下,不必我們再多費口舌。日後自有可用之時。」

  他話音落下,廳堂之內一片寂靜。

  登封城夜色深沉,少林寺內佛鐘已歇,可江湖的爭鬥才剛剛拉開帷幕。一邊是五嶽劍派嚴陣以待,一邊是嵩山派暗中布局,各方勢力如同潛伏在暗處的猛獸,只待時機到來,便要再掀波瀾。

  而廂房之中靜養的關行知,雖身受內傷,心中卻十分清楚。今日校場的一戰,僅僅只是開始,真正的兇險,還在後面的群雄大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