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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校場較技

  易國梓一聲大喝,身形再度猛衝上前。方才那一記回肘反撞得手,讓他胸中憋悶的火氣稍稍宣洩幾分,一雙蒲扇大小的手掌骨節凸起,掌風呼嘯,周遭圍觀群雄盡皆聽得呼呼風響。

  場外嵩山派的席位上,陸柏眼中微光一閃,身旁幾名心腹弟子又開始高聲鼓譟。

  「易師兄好功夫!再加一把勁!」

  「躲是躲不過去的,分個高下!」

  這些叫喊混雜在千百人的喧譁之中,聽著彷佛是尋常看客的喝彩,實則句句都在挑動易國梓的好勝之心。辛國梁與黃國柏立在校場邊緣,嘴角噙著淡淡的冷笑,目光死死盯住場中的關行知,心中巴不得易國梓一掌便將這少年重創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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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台之上,方證大師眉頭微微一蹙,手中捻動佛珠的速度悄然變快。他已然聽出這幾聲吆喝別有意圖,側過頭對身旁侍立的知客僧低聲吩咐兩句。那僧人得令,立刻帶著兩名師弟朝著人聲嘈雜的方向擠去,準備彈壓場外無端挑唆的呼聲。

  岳不群身子微微前傾,長袖之下手掌暗暗攥緊。方才那一記肘擊,他看得清清楚楚,關行知小臂硬受一擊,已然吃了暗虧。定逸師太手中緊緊攥住拂塵,指節泛白,口中低聲念誦佛號。天門道人更是按捺不住,手已經搭在了腰間劍柄之上,若不是劉正風伸手死死按住他的胳膊,幾乎便要縱身躍入場中。

  「天門師兄不可!比武之中旁人不得插手,你若是下場,正好落入嵩山派圈套。」劉正風壓低聲音急勸。

  天門咬牙,重重哼了一聲,目光一瞬不瞬鎖定場內,滿心焦灼。

  場中,關行知小臂陣陣發麻,一股雄渾剛猛的內勁還在手臂經絡之中遊走。他強壓下手臂傳來的鈍痛,心念飛速運轉。硬接易國梓的拳腳絕不可取,對方苦修三十餘年少林外家功夫,內力根基遠在自己之上,但凡實實在在吃上一掌一拳,今日便很難再繼續周旋。

  方才霧綿掌纏腕借力,本想順勢打亂對方重心拿下先機,卻低估了易國梓臨敵應變的本事。此人不單單只會蠻打硬沖,搏殺之間的反擊狠厲果決,絕非空有蠻力的莽夫。

  念頭電光火石之間,易國梓雙掌已然攻至近前,掌影層層疊疊,自上而下籠罩關行知周身大半身位,封死大半閃避方位。

  關行知腳下青城雲步陡然變化,不再一味向後退避,腳尖點地,身形斜斜橫掠,貼著易國梓掌風的邊緣滑了出去。腳下青石被鞋底擦出兩道淺淺白痕,險之又險避開這一輪狂風驟雨般的掌擊。

  「只會躲閃,算什麼英雄好漢!」易國梓一掌落空,厲聲喝喊,腳步緊追不捨。他一身硬功,下盤穩如磐石,大步踏過校場青石,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似微微震顫。一雙鐵掌或劈或拍,招招奔著關行知胸腹、肩頭、面門各處要害而去。

  關行知雙掌起落,施展出青城霧綿掌的要義,掌勢虛柔,不與對方手掌硬碰,只以掌緣、掌背輕輕撥撩、卸開對方攻勢。每當易國梓掌力到來,他便手腕輕轉,順著掌勢方向微微一帶,將那剛猛力道引向旁側。砰砰數聲巨響,易國梓無數掌力盡數拍擊在空地青石之上,碎石碎屑四處飛濺。

  校場四周的看客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得明白,論單論內力、掌力雄渾,易國梓穩穩占據上風,可關行知一身身法掌法奇妙靈動,如同風中飛絮,任憑狂風呼嘯,卻始終難以被牢牢抓住。

  「這少年的輕功身法好生了得。」

  「易國梓掌勢雖猛,卻處處打在空處,有力使不出來。」

  「這般耗下去,易國梓久攻不下,心神只會越發急躁。」議論聲此起彼伏。

  高台上,方生大師微微頷首,向方證低聲說道:「此子深諳避實擊虛之道,知曉自己硬拼不敵,便絕不逞強。易國梓功力雖厚,可每一擊全力施展,都要損耗不少內力,這般無休止猛攻,對他自身消耗亦是不小。」

  方證緩緩點頭,神色依舊凝重:「話雖如此,久守必失。只要一招躲閃不及,便是重傷之局。易國梓心中鬱氣難平,一旦殺心泛起,便很難再記起點到即止的告誡。」

  比武場內轉眼已經斗過四十餘合。

  易國梓額角滲出細密汗珠,粗重的喘息聲響已經可以聽見。連續數十記重掌全力轟擊,縱然他內力深厚,也免不了消耗巨大。幾番猛攻不能建功,少年如同滑魚一般在自己掌下遊走,心中焦躁越來越盛。他心中暗暗焦躁,今日天下群雄雲集,自己輩分高於對方,若是久戰拿不下一個晚輩,日後江湖之上,臉面何存?嵩山派那些人場外煽風點火的話語,一遍遍在耳邊迴響。

  他眼中凶光一閃,忽然改變打法,不再一味出掌遠攻,腳下猛然加速,不顧一切想要貼身纏鬥。少林外家功夫最擅長近身硬撼,一旦被他牢牢纏上,關行知輕靈身法便無從施展。

  關行知一眼看穿對方打算,心中暗道不好。一旦被他貼身鎖住,霧綿掌卸力的空間便會被壓縮殆盡。當即腳下雲步連點,連連向後橫移拉開距離。

  「哪裡走!」易國梓怒吼一聲,猛地縱身躍起,雙掌自上而下,泰山壓頂般當頭拍落!這一招乃是他壓箱底的殺招,將全身大半內力盡數灌注雙掌,掌風下壓,連周遭空氣都彷佛一沉。

  校場下不少看客情不自禁驚撥出聲。

  關行知眼見對方人在半空,招式已然用老,空中難以變招,這一瞬間正是破綻最大之時。但這一掌覆蓋範圍極廣,想要單純向後躲閃已經來不及。千鈞一髮之際,他右手飛快撤到腰間,並未拔出長劍,反而握住了隨身帶來的齊眉短槍槍桿。那杆左手釣魚槍,方才下場之時便一併帶入場中,斜斜擱在身側地面。

  手腕一抖,槍桿自地面彈起。他以左手主握槍桿中前段,右手虛扶槍尾,正是左手釣魚槍法的起手式「寒江垂餌」。槍尖微微下沉,槍桿輕輕一顫。

  長槍並非用來猛刺硬扎,而是順著易國梓下壓的掌勢向上輕輕勾掛。

  「叮!」

  槍桿中段恰好撞上易國梓的小臂。

  釣魚槍法要義本就不在硬拼力量,講究沾勁引力。槍桿一搭上對方手臂,關行知左手手腕急速旋擰,藉著對方自上而下的巨大衝力,向外順勢一引。

  易國梓身在半空,本就無從借力,渾身力道盡數向下,忽然手臂被一股巧勁橫向一帶,身體平衡瞬間被破壞。整個人從天往下墜落之時,身軀不由自主向著側面偏斜。

  轟然一聲,易國梓重重踏在青石地面,腳下兩塊青石板應聲裂開細紋。人雖站穩,可那威力絕倫的一記下壓掌,已然完全落空,巨大的力量被卸向一旁。

  這一變故來得突兀,全場一片譁然。誰也未曾料到,關行知會在拳腳較量中途取出長槍。

  辛國梁當即厲聲大叫:「比武較量,先前說好拳腳切磋,你怎可動兵刃!」

  他這一聲吶喊,立刻便有不少嵩山派弟子跟著附和叫囂。

  關行知手持長槍,身形穩穩立在場中,高聲回稟,聲音傳遍校場:「昨日客棧之約,只言較量武功,從未限定拳腳。江湖比武,兵刃拳腳皆是武藝,何來不許用槍一說?」

  這話有理有據,辛國梁一時語塞,臉色漲得通紅。

  高台上方,方證開口,渾厚聲音壓住四下喧譁:「約定只論武功高下,未禁兵器。關小居士取用長槍,不算違規。」

  方丈一言落定,嵩山派眾人的叫囂頓時弱了下去。陸柏面色陰沉,指尖緊緊掐住膝頭衣料。他萬萬沒有想到關行知還藏了一手青城槍術,本以為易國梓拳腳硬功可以穩穩壓制,如今對方取出長槍,距離就此拉開,易國梓想要貼身強攻,更是難上加難。

  易國梓穩住身形,望著對面手持長槍的關行知,胸中怒火幾乎燒穿胸膛。自己數十掌猛攻,連對方皮毛都傷不到,反倒被一桿槍桿借力引偏,當眾出醜。他粗重喘息,雙目赤紅,心中早已把方證大師點到即止的告誡拋到大半。

  「好,好得很!那我便來會一會你的長槍!」

  易國梓大喝,再度衝上前來。他赤手空拳對上長槍,風險倍增,卻悍然不懼。雙臂護在頭胸之前,打算不顧槍尖威脅,強行逼近,拼著受一點輕傷,也要欺到近身處制住對手。

  關行知謹記釣魚槍法總訣,左手控槍,槍尖不住輕輕抖顫,好似漁竿垂餌。槍尖時而虛點面門,時而向下撩撥,儘是虛招引誘,並不全力實刺。每當易國梓冒險向前突進,槍桿便會勾掛掃撥他的手臂手腕,不斷干擾他的前進路線。

  槍尖飄忽不定,虛實難測。易國梓數次冒險猛衝,都被槍桿巧妙勾帶,攻勢屢屢落空。鋒利槍尖距離他的軀體往往只差數寸,逼得他不得不回退防守。

  五十餘合轉瞬而過。

  易國梓渾身大汗淋漓,呼吸越來越急促。赤手對付一桿靈動花槍,消耗遠勝於拳腳相搏。強攻不成,閃避槍招又要分神,內外俱是煎熬。他一身硬功縱然不怕磕碰,可也不敢真的任由槍尖扎在身上。一旦被刺中,縱然練過外家橫練,也要身受重傷。

  場外群雄看得如痴如醉,喝彩與議論此起彼伏。

  「青城武學果然名不虛傳,掌法柔,槍法巧,全然不跟對手比拼蠻力。」

  「易國梓功力深厚,奈何對手兵器在手,遊走周旋,空有一身力氣無從施展。」

  嵩山派席位之上,費彬向陸柏低聲說道:「陸太保,再這般耗下去,易國梓心神大亂,搞不好真的會輸。要不要想些辦法擾亂局面?」

  陸柏眼神陰鷙,微微搖頭,壓著嗓子回話:「萬萬不可,方證就在高台之上,寺中僧眾遍布四周,此刻動手干預,便是授人以柄。只能看易國梓自己能不能破局。」

  比武場內,易國梓心中已經急躁到了極點。他知道再這樣拖延下去,自己只會氣力耗盡,必落下風。索性橫下一條心,打算行險一搏。

  他故意賣個破綻,肩頭微微一沉,彷佛氣力不繼,招式露出漏洞,引誘關行知出槍實刺。

  關行知看在眼裡,心中暗暗警惕。他與易國梓交手這麼久,知道此人實戰經驗豐富,不會輕易露出這般明顯破綻。這多半是誘敵之計。

  可槍術講究虛實相濟,眼前機會擺在面前,若是完全不做回應,也會被對方看穿自己心思。

  關行知手腕一送,槍尖如銀梭穿水,一式實招直刺,卻留了三分餘力,左手隨時準備回拽槍桿,一旦對方爆發反擊,可以立刻變招回撤。

  果不其然!

  眼見槍尖刺向自己胸口,易國梓不閃不避,猛地側身,左臂飛快探出,竟不顧槍鋒危險,悍然伸手向著槍桿抓來!想要徒手奪槍!

  這一下太過兇險,全場許多人忍不住失聲驚呼。

  「小心!」岳不群脫口出聲。

  關行知早有提防,見他伸手抓槍,左手猛地旋擰槍桿,槍桿順著對方手掌向外纏繞,正是釣魚槍法里「咬鉤吞線」一式。槍桿在他掌中飛速轉動,想要纏絞對方手腕。

  易國梓早料到他會變招,根本不求牢牢把槍奪到手,手掌只是短暫一碰槍桿,便借槍桿上的力道,身形猛地再度向前猛撲,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

  一瞬之間,竟硬生生衝破了長槍的威脅範圍,欺進到關行知身前兩尺之內!

  長槍貼身便難以施展威力!

  「糟了!」關行知心中一凜。

  易國梓臉上閃過一絲狠厲,右掌積蓄殘餘全部內力,奔著關行知胸口重重轟出!掌風狂暴,裹挾著一身數十年苦修的硬功!距離如此之近,已經避無可避。

  千鈞一髮,關行知棄槍已然來不及。他只能急忙橫起槍桿擋在胸前,同時身軀盡力向後縮,胸腔內一口氣盡數吐出。

  「嘭!!」

  巨力狠狠轟擊在槍桿之上!堅硬的木槍桿被打得劇烈彎折,嗡的一聲震響。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順著槍桿傳到雙手,關行知只覺得雙手虎口劇痛,雙臂發麻,氣血翻湧,喉嚨間一陣甜腥。腳下石板地面被他的靴子擦出數道深痕,整個人被打得向後飛速滑出一丈有餘才勉強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