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城東,薔薇咖啡館。
這家咖啡館藏在一條梧桐深巷裡,門面不大,推門進去,胡桃木的吧檯,墨綠色的絲絨卡座,空氣里浮動著現磨咖啡豆的香氣,牆上老式掛鍾走得不緊不慢。
雲漫夏到的時候,露西已經在那等她了。
她今天沒穿那晚的紅裙子,而是一身素淨的米色套裝,妝化得很淡,相較於酒會那晚的昏暗,藉著明亮的光線,雲漫夏輕易就能看出她臉上的憔悴,一看就是很久沒睡過一個安穩覺了。
見雲漫夏過來,她幾乎是彈起來迎上前,那雙遺傳自祖母的灰藍色眼睛裡,盛滿了期盼和緊張。
「白夫人!您能來,真是萬分感謝!」
雲漫夏在她對面坐下,抬手示意對方也坐:「不用這麼拘謹,叫我漫夏就好。」
「好的,漫夏小姐。」露西依言坐下,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試圖平復心緒,可捏著杯耳的指尖還是泄露了她的緊張,「冒昧問一句……後天的會診,是我們家透過正規渠道遞的邀請。您今天肯主動來見我,是不是說明,您看過祖母的病歷了?」
「今早剛看過。」雲漫夏點點頭,沒有繞彎子,從包里取出那份厚厚的病歷,輕輕推到桌面中央,「所以在談病情之前,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
露西的心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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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的病,三年前確診,病歷上卻是半年前開始急劇惡化。而且這大半年裡,治療記錄斷斷續續,中間有整整三周,所有的治療都被人為中斷過。」
雲漫夏抬眼,目光清亮地落在露西臉上,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露西,溫莎家,是不是有人並不希望老夫人好起來?」
包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露西捏著杯耳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臉色一瞬間變得蒼白。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憤怒、恐懼和掙扎翻湧而過,最終盡數沉了下去,化作一片黯然。
她沉默了許久,才低下頭,用輕得像嘆息的聲音開口:
「您猜得沒錯。」
「三周前那段時間,是二叔的人接管了祖母的護理團隊。對外宣稱是老夫人需要靜養,實際上……他們撤掉了祖母最有效的幾種鎮痛方案,換成了一些不痛不癢的替代治療。」
露西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眼眶微微發紅,聲音裡帶著壓抑許久的恨意:
「祖母手裡,握著溫莎家百分之十九的信託股份和遺囑指定權。只要她活著,二叔就永遠拿不到家主的位置。所以對二叔來說,祖母多清醒一天,就是多威脅他一天。」
「這段時間,我一直在和二叔的人周旋,好不容易才把祖母的護理權重新爭回來。後天的會診,也是我力排眾議促成的,二叔表面答應,暗地裡還不知道會做什麼手腳。」
說到這裡,她看著雲漫夏,一字一頓,像是掏出了全部的孤注一擲:
「我求您一件事,後天進了那扇門,無論他們說什麼、做什麼,請您,只管看祖母的病。」
雲漫夏靜靜地聽完,沒有立刻表態。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給了露西幾秒鐘平復情緒的時間,才緩緩開口:
「你放心,後天的會診,除了我之外,白夏的頂尖醫療小組也會一起過去。這次會診對白夏同樣重要,我們很重視這個機會。」
沒想到,露西聽完這話,臉上閃過的卻不是安心,而是一絲明顯的遲疑。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視線飄忽地落在桌面的病歷上,欲言又止。
雲漫夏將她的神情盡收眼底,語氣放得溫和了些:「有話直說就好,沒關係的。」
露西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扯著自己的衣擺,把那一小塊布料捏出了幾道深深的褶皺。掙扎了半天,她才艱難地開口,聲音又輕又澀:
「漫夏……會診的時候,能求你不要讓其他的中醫接手我的祖母嗎?」
話一出口,她慌忙抬起頭解釋,語速快得幾乎打結:
「我不是質疑白夏的實力,也不是對您有什麼不敬!只是……只是這三年,我見過太多所謂的『東方神醫』了。家裡人也請過,報紙上吹得神乎其神的人也試過,一個個收了巨額的診金,開出一袋袋苦得發麻的湯藥,可祖母的病沒有半點起色,有一個甚至還讓祖母的胃出了大問題……」
露西的眼眶紅了,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懇求的意味:「我不敢再把祖母交給『中醫』這兩個字了。我只信您。」
這話說得直白,幾乎是不加掩飾地告訴雲漫夏,她信的是雲漫夏這個人,而不是中醫藥。
露西說完就有些後悔了,侷促地絞著手指,覺得自己這番話簡直是在打對方的臉,道歉的話已經到了嘴邊:「對不起,我知道這麼說很失禮,」
「不用道歉。」
雲漫夏卻笑著擺了擺手,神色平靜,沒有半點被冒犯的意思。
「中醫藥現在面對的困局,其實就是這個。」她語氣坦然,「東方醫學在西方世界沒有系統的認知體系,魚龍混雜的從業者又敗壞了名聲。這恰恰是白夏要解決的問題之一,所以你的顧慮很正常,不用覺得抱歉。」
這番話說得坦坦蕩蕩,露西一直緊繃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了下來,眼底的愧疚也淡了幾分。
「不過嘛——」雲漫夏話鋒一轉,指尖在病歷上輕輕點了點,「我還是要糾正你一點。」
「後天的會診,除了我之外,還會有一位助手隨行。她叫宋玉清,也是一個醫術高超的人。這一點,沒有商量的餘地。」
露西一愣,下意識地想說什麼,可對上雲漫夏平靜而篤定的目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能遲疑地點了點頭:「……好,我聽您的。」
而雲漫夏的心裡,此刻正默默給宋玉清道了個歉。
倒也不是故意貶低宋玉清,只是話說到這裡,總得給病人家屬一個能接受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