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溫莎家位於北郊的祖宅里。
露西·溫莎剛從祖母的病房裡退出來,反手輕輕帶上房門,動作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裡面那位剛被止痛劑哄睡的老人。
她背靠著門板,閉眼緩了幾秒,才把眼底那點濕意壓了回去。
大半年的奔波,她早已習慣了這種疲憊,習慣了一家家醫院跑,習慣了聽那些專家們用最禮貌的措辭說出最絕望的結論,也習慣了回到這座祖宅後,面對一屋子各懷心思的親人。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露西掏出手機,螢幕上跳動著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她猶豫了一瞬,還是劃開了接聽鍵:
「您好,請問是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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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露西·溫莎小姐嗎?」電話那頭的聲音清清爽爽,帶著東方式的柔和腔調,「我是雲漫夏。」
露西愣了一下。
雲漫夏?
這個名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她的眼睛驟然瞪大,整個人猛地從門板上彈直了:
「上帝!白夫人?!您等等,您千萬別掛電話!」
她的聲音都變了調,慌亂中腳下絆了一下,撞在了走廊的廊柱上,「咚」的一聲悶響。
「哎喲,」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小心些。」
露西捂著胳膊,語速快得驚人,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我發誓,我找您的聯絡方式找了快兩個月!那晚酒會之後,我就一直想再和您請教,可我托人問遍了認識的每一位夫人,根本沒有任何私人渠道能聯絡到您!我一度以為這輩子都……」
說到這裡,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實在太過失態,深吸一口氣,努力把聲音壓鎮定下來:
「抱歉,白夫人,我失禮了。請問您聯絡我,是有什麼吩咐嗎?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您儘管開口。」
這番話說得又急又誠懇,和那晚酒會上的八面玲瓏,簡直判若兩人。
電話那頭,雲漫夏聽著,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露西小姐不用這麼緊張。」她的聲音不疾不徐,自有一種安撫人心的沉靜,「其實那晚我就注意到了,你幾次想開口,最後都沒問出口。我猜,你是想問我關於你祖母的病?」
露西攥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
「是的。」她的聲音一下子低下去,帶著掩飾不住的苦澀,「埃莉諾·溫莎,我的祖母。她被頑固性神經痛折磨了三年,最近半年急劇惡化……那晚酒會上人多眼雜,家裡其他人也在場,我實在不方便開口。」
「我這次找你,就是為了老夫人的病。」雲漫夏說,「後天,我會以白夏技術長的身份,參加溫莎家的私人會診。不過在那之前,有些事情,我需要和你當面確認。」
露西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這句話的分量。
她也顧不上追究對方是怎麼知道祖母病情的——事實上,這大半年裡,凡是和醫療沾邊的訊息她都打聽了個遍,雲漫夏的名號,還有這位她做的那些驚世駭俗的事,她早就背得滾瓜爛熟。
那些西醫專家一個個都束手無策的絕境裡,雲漫夏是她為數不多還敢去相信的可能。
「方便!當然方便!」她連聲應道,幾乎是迫不及待,「城東的薔薇咖啡館,只有我們這些老家族的人知道,環境很私密,一小時後我在那裡等您!不,半小時!我現在就出發!」
結束通話電話之前,這位溫莎家的小姐還沒忘記鄭重其事地補上一句:
「白夫人,謝謝您。真的,謝謝您。」
露西收起手機,抓著披肩就往樓下跑。
她路過拐角時腳步太急,差點撞翻侍女端著的銀質托盤。
「抱歉!」
她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人已經風一樣卷下樓梯,從玄關柜上抓起車鑰匙,在管家驚愕的注視中衝出了別墅大門。
一輛紅色跑車碾過礫石車道,捲起一路煙塵,消失在莊園的鐵門盡頭。
長廊里恢復了安靜,只餘下兩個年輕女僕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女傭抱著托盤,後怕地拍了拍胸口,壓低聲音感嘆,「我還是頭一回見露西小姐這副模樣。上一次她跑得這麼急,還是老夫人第一次被送進醫院的時候。」
「可不是嘛。」另一個女僕一邊擦著廊柱一邊接話,聲音壓得更低,「說句公道話,這一大家子裡,也就露西小姐是真心疼老夫人了。」
「唉,還是露西小姐關心老夫人啊,這段時間一直在奔走。」瑪格麗特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可關心又有什麼用呢?老夫人的病都跑了多少家醫院了?聖瑪麗也去過,海德堡的專家也請過,最後哪次不是滿懷希望地進去,收效甚微地出來?上周老夫人疼得整宿整宿睡不著,我在樓下都聽得見……」
「噓,」同伴緊張地四下張望了一眼,「你不要命了?這種話也敢往外說——」
話音未落,一道挺拔的身影已經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長廊盡頭。
女僕長瑪格麗特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她穿著一身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的黑色制服裙,銀灰色的頭髮在腦後盤成一絲不苟的圓髻,胸前掛著那枚在溫莎家侍奉了三十年的老懷表,一張臉繃得像上過漿的桌布。
兩名女僕的臉「唰」地一下白了,齊齊垂下頭,手裡的托盤和抹布都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我早就說過,」瑪格麗特緩步走近,皮鞋跟敲在地毯上,聲音很輕,落在兩人耳中卻字字如錘,「在溫莎宅邸的屋簷下,主人們的事情,要麼祈禱,要麼沉默。」
「是,女僕長,我們錯了。」
「不許再議論老夫人,去工作。」
霍普金斯夫人淡淡地吩咐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那道遠去的煙塵,鏡片後的眸色沉了沉。
在這個家裡侍奉了三十年,她比誰都清楚——老夫人的病,早已牽扯到整個家族,她一旦倒下,這棟房子裡那些衣冠楚楚的人會做出什麼,沒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