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晚晚把水果洗完端出來的時候,安歲歲和墨玉還坐在餐桌旁邊。
她把盤子放在桌子中間,蘋果切成了塊,橙子剝了皮,梨子切得薄薄的,擺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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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先動手,盤子裡的水漬在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
安嶼從房間裡跑出來,踮著腳夠了一塊蘋果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又跑回去了。
晚晚在他身後喊了一聲「慢點吃。」
聲音不大,像是怕吵到誰似的。
圓圓是最後出來的。他開啟房門的時候已經換了睡衣,頭髮有點濕,像是剛洗過臉。
他在餐桌旁邊坐下來,拿起一塊梨咬了一口,嚼了兩下,放在盤子邊上。
安歲歲看了他一眼,沒有問他為什麼只咬一口就不吃了。
晚晚把那塊梨拿起來,用刀把咬過的那一小塊削掉,重新放回盤子裡。
圓圓看著她做這件事,沒有吭聲。
沉默了一會兒,圓圓開口了,像是想了很久才決定說。
「我今天翻到那本相簿了。」
安歲歲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那本相簿,就是戰晚晚在鐘樓壁龕里找到的那本,被收在書桌抽屜最底下,很久沒動過了。
圓圓繼續說:「翻到那張女人寫信的照片,背面寫著『信是寫給她的,但她再也沒有收到過』。
「後面那一頁我沒有翻,但我看到裝訂線是斷的。」
他抬起頭看著安歲歲:「那一頁是被誰撕掉的?」
安歲歲沒有立刻回答。
晚晚把盤子往桌子中間推了推,站起來走進廚房去了。
墨玉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一下,又停住了。
安歲歲把身體往後靠了靠,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撕掉那一頁的人,是沈渡。」
「他不想讓別人看到那一頁的內容。」
圓圓問「為什麼?」
安歲歲說:「因為那一頁上寫的是你奶奶的名字,和一個人的遺書。」
「那封遺書是寫給她自己的,沈渡覺得那封遺書不應該被任何人看到,包括她本人。」
圓圓沒有再追問。他把那塊被削掉一角的梨拿起來,重新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晚晚從廚房探出半邊身子看了他一眼,然後縮回去了。
墨玉站起來把空盤子收進水槽里,水龍頭開了又關,碗碰碗的聲音很輕。
過了一會兒,圓圓說了一句:「我想把那本相簿看完。」
安歲歲說「在抽屜里,你自己去拿。」
圓圓站起來走進書房,過了一會兒出來,手裡拿著那本相簿,在沙發上坐下來,翻開到那隻舊信封的那一頁,把信封從塑膠膜里取出來,放在膝蓋上,沒有開啟。
他只是把信封翻過來,看背面那道被她自己寫上去的弧線,沿著它用手指走了一遍,然後放回原處,翻到下一頁。
安歲歲坐在餐桌旁邊沒有動,隔著客廳的距離看著他。
圓圓翻到大概第四頁的時候停了一下,手指按在頁面上,停了幾秒,然後合上了相簿,站起來放回抽屜里。
他沒有說看到了什麼,走回房間的時候經過安歲歲身邊,腳步放慢了一線,但沒有停下來。
安歲歲在那天夜裡又去了趟院子。
月亮很亮,照得井沿上的石頭泛著灰白色的光。
他站在老槐樹下面,樹枝光禿禿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張被揉皺的網。
他伸出手,沿著樹幹上那道已經被封存的刻痕摸了一遍,刻痕的邊緣已經被風化得很淺了,幾乎感覺不到。
他想起戰墨辰在冊子裡寫的那些話,關於林芝走的那天,關於保大人還是保孩子。他站在那裡,手放在樹幹上,過了很久才收回。
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沒有回頭,但那腳步聲在他旁邊停下來了。
是晚晚,她披著一件舊開衫,手裡沒有端東西,站在那裡和他一起看著那口井。
「圓圓今天問的事,你都告訴他了?」
她問。
安歲歲說「沒有全說。」
晚晚把開衫攏了一下:「他長大了。」
「有些事,他應該知道。」
安歲歲偏過頭看了她一眼:「他在學校被人問過單親的事。」
晚晚點了一下頭,像是早就知道:「我知道,他那個班主任,以前教過葉昕。」
她停了一下,補了一句:「葉昕跟他談過一次。」
安歲歲沒有追問葉昕跟他談了什麼,只是把目光收回來,重新看著那口井。
晚晚轉過身,沒有立刻走回去,手放在井沿邊緣,指尖沿著那塊被反覆摸過的石頭表面劃了半圈。
她開口說了一句,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他叫你爸了。」
安歲歲說「嗯。」
晚晚沒有再說什麼,沿著來路走回屋裡,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院子裡只剩下他一個人,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剛好落在那口井的邊緣,像一道已經被校準過的刻度,正等著他沿著它走完這一段還沒有被標記的距離。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屋裡,把門關好,客廳里已經沒有人了,燈也關了,只剩走廊盡頭亮著那一盞小夜燈,在黑暗裡安靜地亮著,像一隻不需要被叫醒的眼睛。
那天夜裡安歲歲沒有立刻睡著。
他躺在床上,聽著墨玉平穩的呼吸聲,腦子裡一直在轉一件事。
戰墨辰說的梧桐巷9號。
那枚鑰匙還壓在窗台上,銅色的邊緣在月光里泛著暗沉的光。
他沒有跟任何人說,但他心裡一直在想,葉正清為什麼三十多年都沒有去開那扇門。
一個藏著戰家二房全部檔案的地方,一個能證明涅槃計劃最初實驗物件來源的地方,他等了三十年,卻始終沒有動過那把鑰匙。
第二天一早,安歲歲去了醫院。
戰墨辰的病房門虛掩著,他沒有立刻進去,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隔著門縫看見戰墨辰靠在床頭,手裡捏著一張舊照片,看得很仔細。
他敲了敲門,戰墨辰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把照片翻過去扣在床頭柜上,沒有說話。
安歲歲走進去,在床邊坐下來。
病房裡很安靜,隔壁床的病人不在。
窗簾拉了一半,外面的光照進來,剛好落在他膝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