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還沒完全亮透，圓圓已經站在院子裡了。
他穿著校服，袖子挽到小臂，手裡拿著一把剪刀，就是昨天安歲歲用過的那把。
安歲歲從屋裡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剪掉了一根枯枝，斷口齊整，沒有留樁。
安歲歲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指了指另一根斜生的枝。
「這根也剪掉，留一指寬。」
圓圓把剪刀轉了個方向，一刀下去，乾脆利落。
安歲歲看了一眼，沒再說話，兩個人蹲在院子裡把剩下的枯枝收拾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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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那棵老槐樹最後幾片葉子打著旋落下來，有一片正好落在圓圓肩上，他沒在意，繼續剪。
墨玉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碗剛煮好的面，麵湯上冒著白氣。
她喊了一聲「吃飯了。」
圓圓應了一聲，把剪刀收進工具籃里，拍了拍膝蓋上的碎葉站起來。
他經過墨玉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從她手裡把那碗面接過去，端到餐桌上放好。
墨玉愣了一下，然後跟著他走進去，在餐桌旁邊坐下來。
圓圓把筷子遞給她，自己坐下端了另一碗。
安嶼從臥室跑出來的時候鞋穿反了，圓圓把他攔住，蹲下來幫他把鞋換過來，安嶼站著一動不動，低頭看著哥哥的手在自己腳上忙活，忽然說了一句。
「哥哥你今天沒有賴床。」
圓圓把他鞋帶系好，站起來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吃你的飯。」
安歲歲坐在桌尾，看著這一桌人，沒說話，低頭吃麵。
面是墨玉煮的，湯里放了西紅柿和雞蛋，有一點酸，但很鮮。
他吃到一半的時候，圓圓忽然開口：「今天下午學校有開放日，老師說家長可以來。」
他低著頭，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才補了一句。
「你們誰有空就去，沒空就算了。」
安歲歲把筷子放下：「我去。」
圓圓看了他一眼，點了一下頭，站起來把碗收進水槽里，背起書包出了門。
下午安歲歲到學校的時候，開放日已經開始了。
教室後排坐了幾個家長，他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圓圓坐在靠窗第三排，正在低頭寫東西。
班主任在講台上放PPT，講的是中考體育加試的專案和注意事項。
安歲歲坐在那裡，看著圓圓的側臉，他寫字的時候肩膀微微往前弓，頭髮有一段時間沒剪了，後頸處扎出幾根碎發。
班主任講到一半，忽然點了圓圓的字。
「戰景煜這次月考比上次進步了十二名，尤其是數學，前面扣分的地方這次都穩住了。」
圓圓沒有抬頭，手裡的筆轉了一下，又繼續寫。
安歲歲坐在後排，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腰挺得很直。
開放日結束之後，家長和學生在操場上自由活動。
圓圓從教室出來，在操場邊上的單槓下面站著，安歲歲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
遠處有學生在打籃球，球彈到籃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圓圓看著那個方向，忽然問了一句：「大伯，你以前學習好嗎？」
安歲歲說「不好」。
圓圓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
「那你數學考過幾分？」
安歲歲想了想：「高中一次期中，四十七分。」
圓圓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那你怎麼考上大學的？」
安歲歲說「後來補的。」
他停了一下，又說：「補的時候挺難受的，但補上了就沒那麼難受了。」
圓圓沒有再問。
他雙手握住單槓，把身體往上拉了一下，下巴過了槓，放下來，又拉了一個。
安歲歲在旁邊看著，他做了六個，手鬆了，落地的時候膝蓋微彎，穩住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轉身沿著操場邊緣往校門口走，走了幾步，偏過頭等了一下安歲歲，安歲歲跟上去，走在他旁邊。
兩個人出了校門，沿著林蔭道往回走，道旁的梧桐樹已經開始掉葉子了，踩上去沙沙地響。
圓圓開口說：「今天那個班主任，就是跟我講單親家庭那個。」
安歲歲偏過頭看著他，他低著頭，用腳踢了一下路邊的石子，石子滾到路邊草叢裡，停住了：「他說的話我沒當回事。」
他停了一下，補了一句：「但今天你來，他看了你一眼，沒再問我那句話。」
安歲歲沒有接話，兩個人繼續往前走，樹影落在兩個人身上，一高一矮，走得很慢，影子在地上也跟著一起慢。
回到家門口的時候，圓圓先進了門，在玄關換鞋的時候說了一句。
「下次家長會，你來就行，不用讓媽也來。」
他沒有抬頭，鞋帶鬆開又重新系好，站起來走進客廳，書包扔在沙發上，去廚房倒水了。
安歲歲站在門口，手還扶在門框上，聽見廚房裡傳來倒水的聲音，然後是杯底碰到台面的悶響。
他換了鞋走進去，在餐桌旁邊坐下來。墨玉從臥室里出來，手裡拿著圓圓換下來的校服襯衫，準備放進洗衣籃里。
她看了安歲歲一眼，沒有問他今天去學校怎麼樣，只是把襯衫疊好放在沙發扶手上，在餐桌對面坐下來：「他今天跟你說什麼了？」
安歲歲把開放日的事簡單說了。
墨玉聽完點了點頭，伸手拿過桌面上那隻空杯子，去廚房倒了水，放在他面前，然後在自己那個位置坐下來，把杯子轉了一圈，杯底和桌面摩擦出一聲輕響。
客廳里很安靜，廚房水龍頭大概沒關緊，水滴落在不鏽鋼水槽里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清楚。
安嶼在房間裡玩積木，偶爾發出一兩句含混不清的自言自語。
圓圓在自己房間裡，門關著，但沒鎖。
過了一會兒，晚晚從外面回來了，手裡拎著一袋水果，走進門換了鞋，把水果放在餐桌上，看了一眼安歲歲和墨玉，什麼也沒說，拎著剩下的一袋走進廚房去了。
廚房燈亮起來，水聲又響了，她開始洗水果。
一切和以前一樣，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又像什麼都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