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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1章 適時脫落

  鐵釘是在春分後的第十一天夜裡脫落的。

  沒有人看見它掉下來,圓圓第二天早上走進地窖時,在隔間牆根的地面上發現了它。

  釘帽朝上,釘身沒有歪斜,像是一枚被完整擰出來的舊鐵釘,正安靜地躺在地面與牆面之間的接縫處。

  他蹲下來撿起那枚鐵釘,釘身表面沒有新的劃痕,螺紋已經被磨平了,像是已經在地窖里待了很久。

  他站起來,沿著通道走到那扇木門前面,門還開著,鑰匙還插在鎖孔里,門框上沿的鐵釘已經不在那裡了,剩下一個與釘身輪廓完全吻合的孔洞。

  他把鐵釘托在掌心裡,沿著通道走回地窖,沿著台階回到地面,在院子裡站定,把那枚鐵釘放在井沿那件完整物件旁邊。

  晚晚從廚房門口看見了那枚鐵釘,放下手中的東西走出來,在井沿旁邊站定,低頭看著那枚鐵釘:「它自己脫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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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圓圓說。

  「沒有撬動的痕跡,像是被時間推出來的」。

  晚晚彎腰拿起那枚鐵釘,在晨光中翻了一面,釘帽內側有一道極淺的刻痕。

  和鐵質指環內側的刻痕一樣,是同一雙手在同一個時期留下的。

  她把它放回井沿上:「它脫落了,那扇門就不再需要被開啟了。」

  安嶼在上午走到地窖入口,掀開地板,沿著台階走下去。

  煤油燈還亮著,他走到隔間牆根處蹲下來,那枚鐵釘的位置已經被填平了,牆面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像是被牆體內部的結構重新吸收了。

  他沿著通道走到木門前,門還是開著的,鑰匙還插在鎖孔里,沒有被動過。

  他伸出手,沿著門框上沿走了一遍,那個孔洞還在,邊緣已經被磨得光滑,像是被放置了很久。

  他沿著通道走回地窖,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他沿著台階走回地面,把地板重新蓋好,走回院子裡,在井沿旁邊蹲下來,把那枚鐵釘從完整物件旁邊拿起來,握在手心裡。

  「它已經完成了一整段歷程。」

  他把鐵釘放回完整物件旁邊,沒有再碰它。

  當天傍晚,葉明遠出現在巷口。他站在路燈下面,沒有走過來,只是隔著暮色望著院子那棵老槐樹的輪廓。

  安歲歲在門檻上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巷子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葉明遠開口說了一句話:「那粒種子破土了。」

  安歲歲說。

  「是」。

  葉明遠低下頭,把目光從院子移向他自己的手。

  「那粒種子是我父親留下的,在地底下放了很多年,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地方發芽。」

  「現在它已經找到了自己的根,那扇門就不會再開了。」

  安歲歲沒有回答,站在路燈下,巷口的暮色正在從灰藍變成暗紫。

  葉明遠從他身邊走過去,沿著巷子走進院子,在老槐樹根旁那株幼苗前面蹲下來。

  他伸出手,沿著幼苗根部被竹籬笆圈住的輪廓摸了一圈,然後站起來,在幼苗旁邊放了一樣東西。

  一片折好的舊布條,邊緣已經磨得起了毛邊,沒有被固定住,只是放在那裡的。

  他沒有解釋那片舊布條有什麼用途,轉身沿著來路走回巷口,安歲歲還站在那裡,葉明遠從他身邊走過時沒有停下來,也沒有開口。

  他的腳步聲沿著巷子越走越遠,直到被夜風吞沒。安歲歲在路燈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院子裡。

  井沿上那枚鐵釘還放在完整物件旁邊,保持著他離開時的角度,那片舊布條還放在幼苗旁邊。

  暮色中有人彎腰撿起了那片舊布條,把它疊好放進口袋裡。

  晚晚站在廚房窗台前面,看見安嶼蹲下又站起來,然後回到屋裡,手裡沒有拿那片舊布條。

  墨玉在嬰兒房的窗台前,窗外那株幼苗的葉片正在緩慢地轉向地面,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片舊布條被取走後留下的空缺是否已經被新的東西填上了。

  新的風開始從那個方向穿過整個院子,不是從井口湧上來的,而是沿著幼苗的葉片末端觸到地面的位置,緩緩向著那扇木門的鑰匙孔流去。她站了一會兒,沒有走開。

  葉片開始轉向新的方向,像是正在用它的生長軌跡回答那道即將閉合的縫隙。

  新的標記已經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舊的那道壓痕正在被地面收回。遠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鎖舌歸位的聲響。

  不是從地窖里傳來的,是來自井底方向。

  那粒種子破土之後,它不再需要那扇門了,它正在用井底的水位變化來為它標記它的生長周期,直到它長到足夠覆蓋那扇門的入口。

  墨玉把碗放進水槽里,沒有立刻洗。

  她站在灶台旁邊,手指按在水槽邊緣,隔著窗戶看著院子裡那株幼苗在月光下的輪廓,安歲歲坐在餐桌前,面前攤著那幅已經卷了又展開的素描。

  他沒有在看它,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片被壓平的落葉上,像是正在透過它的輪廓回憶某段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的時間。

  墨玉轉過身來:「歲歲,安嶼已經不需要我們再替他找路了。」

  安歲歲的手指在素描邊緣停了一下:「我知道。」

  墨玉的目光落在他放在桌面的手指上,沒有移開。

  「你已經很久沒有在晚飯後坐在這裡了。」

  「你總是拿著這幅畫,或者那枚鑰匙,或者那粒種子。」

  「你已經很久沒有在沒有拿任何東西的情況下坐在這裡了。」

  安歲歲把素描從桌面上收起來,卷好,放在桌面邊緣:「我沒有意識到。」

  墨玉在他對面坐下來,桌面上沒有放任何東西:「你一直替他們在找路,但你忘了你自己也需要有一條路走回來。」

  「不是回到老宅,是回到我旁邊。」

  安歲歲看著她,他們之間隔著桌面上那道被反覆撫摸過很多次的木紋。

  「我一直在你旁邊。」

  墨玉說「你在這裡,但你不在」。

  安嶼從樓梯上走下來,在水槽邊接了一杯水,喝完,把杯子放回瀝水架上,經過餐桌時沒有停下來。

  他在經過餐桌時腳步放慢了一線,然後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只是坐著。

  安歲歲和墨玉之間的那陣沉默沒有因為他的出現而被打斷,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為一段已經很久沒有被觸碰過的對話留出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