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沒有再問。
萬晴和葉昕在深秋的時候回來了一次。
他們沒有提前打電話,車停在巷口,兩個人拎著幾袋東西走進來,像是剛從外地回來順路經過的。
圓圓在院子裡,看見他們進來也沒有站起來,蹲在井沿旁邊把那粒種子埋入的位置指給他們看:「在樹根旁邊,我放的。」
「現在還在那裡。」
葉昕在他旁邊蹲下來,看了一眼那處被壓實過的地面:「裡面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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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圓說「是一粒種子」。
葉昕沒有再問,站起來走進屋裡。
萬晴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沿著草根的路徑走了一遍,從井沿出發,經過老槐樹的根部,穿過廚房後門那道已經被草覆蓋的磚縫,走到走廊盡頭的地窖入口邊緣停下來。
她蹲下來看了看台階邊緣那一道顏色更深的泥土,然後站起來,沒有掀開地板。
秋天結束之後,冬天來了。
今年入冬的第一場雪比往年早,薄薄一層,把老槐樹的枯枝蓋成一道銀灰色的輪廓。
井沿上那件完整物件的輪廓在雪中比平時更清晰一些,像一枚被放置在白色紙張上的標記。
圓圓蹲在井沿旁邊,戴著手套沿著那件物件的邊緣用手套的表面壓了一遍,雪被壓平之後露出了它完整的輪廓。
安嶼站在距離屋門口,隔著院子的看著圓圓的動作。
雪停了之後,圓圓站起來走回屋裡,在門口拍了拍手套上的雪:「它還留在那裡,沒有被雪蓋住,像是不讓雪落在它上面。」
安嶼說「它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圓圓走進屋裡,把手套放在暖氣片上,在餐桌前坐下來,沒有說話。
墨玉在這個冬天變得安靜了許多。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頻繁地走到院子裡去檢查那件完整物件或者那粒種子,大多數時間待在嬰兒房旁邊那間房間裡,偶爾在傍晚推開窗戶,站一會兒,但很少下樓去院子裡。
晚晚注意到她會在雪停之後看一會兒那棵老槐樹的樹影,沒有特別地注視著某一個地點,只是看著樹影在雪面上移動,直到它從院牆的根部移向井沿的方向,然後她會把窗戶關上,轉身下樓吃晚飯。
圓圓有一次問墨玉。
「你在看什麼?」
墨玉說:「看那粒種子什麼時候冒出來。」
圓圓沒有再問,他隔著窗戶也看了幾次,但樹根旁那處被壓實過的地面始終沒有變化。
安歲歲在年關之前整理了一次書桌。
他把那枚拼合好的鑰匙輪廓和那把舊式鑰匙從抽屜里拿出來,用干布擦了擦表面的灰塵,然後放回原位。
他在關抽屜之前停了一下,看了它們一眼,像是在確認某件物品已經被調整到了正確的角度,然後關上抽屜,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雪已經化了一半,露出底下濕潤的青石板地面,老槐樹的枯枝上還掛著幾片沒落盡的枯葉。
他站了一會兒,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晚晚走進書房,手裡拿著那幅已經捲起來很久的素描。
畫上的年輕人手心裡捧著那根線,線條在側光下呈現出一種他以前沒有注意到的質感。她把素描展開放在桌面上。
「這幅畫裡的線,和草根的走向是一致的。」
「不是畫的人跟隨了地面上的路徑,是地面上那道溝槽的走向,從一開始就藏著這幅畫的線條。」
安歲歲低頭看著那幅素描,畫上的線在側光中確實呈現出一種與紙張本身不同的質感,像是被反覆描過很多次。
他伸手沿著那道線的走向在紙面上方虛劃了一下:「溝槽是先有的,然後才有人根據溝槽的走向畫了這幅畫。」
「不是畫指引了路,是路指引了畫。」
晚晚把素描捲起來,放回原來的位置:「那粒種子,會按照草根的走向長出來。」
她轉身走了,書房裡安靜下來,桌面上那枚拼合好的鑰匙輪廓和那把舊式鑰匙,並排放著,齒痕朝向一致,不偏不倚地朝向同一側。
窗外的光正在變暗,冬天的白天總是很短,短到晚飯後院子裡的光就已經完全退盡了。
安歲歲坐在書桌前面,沒有再站起來去拉開窗簾,月光正沿著窗台的邊緣緩慢移動,像一根正在從屋簷滑向地面的引線。
他坐在月光照不到的暗處,手邊那幅素描已經被重新捲起來了,井沿上那件完整物件的輪廓正在被夜霜重新描一遍,埋藏種子的那處泥土還沒有破開,但風已經不在那處地面停留了。
他在黑暗中坐著,感覺到那陣風和視線之間有一種他還不完全確定方向的聯絡,那扇門已經關上了,但門縫裡還留著一道尚未完全閉合的間隙。
而整個冬天,那道間隙正在以一種不可見的幅度緩慢變寬。
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在夜裡落了下來,天亮時院子裡鋪了一層比腳踝還厚的白。
老槐樹的枯枝被雪壓低了,井沿上的那件完整物件只在雪面上露出一道細長的弧線,像是一枚正在被白雪緩慢覆蓋的印章。
墨玉在清晨推開嬰兒房的窗戶,冷風湧進來,把窗台上那層薄灰吹散了。
她沒有關上窗戶,靠在窗框邊沿,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根部的位置。
雪埋得很厚,看不到那片被壓實過的泥土,也看不到那粒種子被埋下的位置。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下樓,在門口換好鞋,走進院子。
雪很厚,每一步都踩出一個深坑。
她走到老槐樹根旁,蹲下來,用手套撥開表層的雪,雪面之下有一道極淺的凸起,像是一粒種子正在雪層下方悄悄向上頂起。
她沒有繼續挖,重新用雪蓋好,站起來沿著來路走回去。
圓圓站在屋門口,隔著距離看著她蹲下又站起來的動作,沒有問她看見了什麼。
大雪化了兩天,第三天早晨陽光很強,把屋頂的積雪曬出了水聲。
圓圓走到院子裡時,老槐樹根旁那片地面上的雪已經完全化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
泥土表面有一道細長的裂縫,邊緣的土粒微微向上翻起,像是什麼東西正在從下方頂開土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