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離開長明島的時候,天正在變暗。
海面上的光從灰藍色變成暗紫色,又從暗紫色變成一種介於灰和黑之間的顏色,像一塊被反覆清洗過太多次的舊布。
安歲歲坐在船舷邊,手裡握著那個隨身碟,金屬外殼已經被他的體溫捂暖了,但握在掌心裡的觸感仍然硬冷,邊緣沒有溫度。
葉昕在駕駛艙後面掌舵,船速沒有放慢,浪花從船頭兩側翻湧。
他沒有問隨身碟里有什麼,安歲歲也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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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艇靠岸時碼頭上的燈已經亮了,白熾燈把停泊區的水面照得發白。
方警官站在岸上,手裡夾著一根煙,點著了,吸了半根。
他看見快艇靠岸,把煙掐滅,菸頭扔進垃圾桶里,走過來在安歲歲面前站定,而後用目光掃過他全身,確認沒有明顯的外傷,然後問了一句。
「周海生在嗎?」
安歲歲說。
「在,他沒回來。」
方警官的眉頭動了一下,沒有追問,側過身讓出通道。
「車在門口。」
回程的車上,安歲歲坐在后座,車窗開了一條縫,海風灌進來吹在臉上。
葉昕坐在副駕駛,偏著頭看著窗外,沒有說話。
方警官從後視鏡里看了安歲歲幾次,最後在等紅燈的時候問了一句。
「你拿到了什麼?」
安歲歲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隨身碟,舉到後視鏡能看見的位置,方警官的目光在隨身碟上停了一下。
「周海生給你的?」
安歲歲說。
「是的。」
方警官說。
「那現在裡面是什麼?」
安歲歲說。
「他說是資料的備份,能控制安嶼體內的資料。」
方警官把目光收回去,看著前方的路,沒有接話。
車開進老宅巷口的時候,已經過了晚上十點。
巷子裡的路燈亮著,把石板路照出一片灰白色的光,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和平時一樣。
安歲歲推門進去,客廳的燈還亮著。
落地燈的光落在沙發扶手上,墨玉坐在沙發上,懷裡抱著安嶼,安嶼已經睡著了,頭靠在她肩上,小手攥著她的衣角,攥得很鬆。
晚晚坐在餐桌旁邊,手裡端著一杯水,水已經涼了,沒有喝。
她抬起頭看著安歲歲,目光落在他臉上,沒有開口問他,只是看著他。
安歲歲走到墨玉面前,把那個隨身碟放在茶几上,隨身碟的金屬外殼在燈光下泛著暗啞的光。
墨玉低頭看著那個隨身碟,沒有拿起來,隨即開口了。
「你見到他了?」
安歲歲說。
「見到了。」
墨玉說。
「他跟你說了什麼?」
安歲歲說。
「他說資料沒有被銷毀,備份在隨身碟里,能控制安嶼體內的資料。」
墨玉的手指在安嶼背上輕輕拍了兩下,節奏比平時慢了一些。
「你打算用嗎?」
安歲歲說。
「還不確定。」
他在墨玉旁邊坐下,把隨身碟從茶几上拿起來,握在手心裡。
安嶼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小手從墨玉的衣角上滑下來,手指張開搭在她的臂彎里。
第二天早上,安歲歲在書房裡開啟了電腦。
隨身碟插進介面的時候,電腦螢幕閃了一下,然後彈出一個視窗,需要輸入密碼。
他試了幾個日期——
安嶼的生日、周海生說「歸你」的那天、葉正清地被登出的日期,沒有成功,密碼錯誤。
他把隨身碟拔出來,放回口袋裡,然後走出書房,去學校接圓圓放學。
圓圓從校門口走出來,書包拉煉拉得很緊,鞋帶系得和平時一樣緊。
他看見安歲歲站在門口,腳步沒有放慢也沒有加快,走到他面前停下來。
「大伯,你今天來接我?」
安歲歲說。
「嗯。」
圓圓沒有問為什麼,跟在他旁邊,兩個人沿著人行道走回去。
陽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緊挨著。
圓圓走著走著,偏過頭看了安歲歲一眼,收回目光看著前方的路。
「你是不是找到什麼東西了?」
安歲歲看著他的側臉,順勢說道。
「你怎麼知道的?」
圓圓笑了笑,那種笑莫名遊戲庫說。
「你的手插在口袋裡,一直摸著什麼東西。」
安歲歲沒有說話,他知道圓圓觀察得很細緻,他會注意到那些別人不在意的小事。
圓圓也不再問了。
回到老宅之後,圓圓在門口換好鞋,把書包放回房間裡。
然後下樓來,在餐桌前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的紙條放在桌面上,把它推到了桌子中間,沒有用手指壓住。
讓它停在桌面的木質紋理上,像一個正在等待被拿起的標記。
安歲歲走過去拿起紙條,展開,紙面上寫著一行字,字跡是圓圓的,比平時更用力。
「葉明遠說密碼是你兒子名字的筆畫數加他生日。」
安歲歲握著紙條,指腹壓著紙面:「你什麼時候見到他的?」
圓圓說道。
「我沒有見到他。」
「紙條是今天早上有人塞進我書包里的,我不知道是誰。」
他把手從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蓋上,而後又皮笑肉不笑的說道。
「但我知道他說的是安嶼。」
安歲歲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裡,和那個隨身碟放在一起。
他沒有立刻去試那個密碼,站在餐桌旁邊,像在等那條路自己走到他腳下。
他沒有立刻去試那個密碼,因為他在等一個東西——
等他確定葉明遠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真的在幫他,還是在布另一條線。
但紙條還在,口袋裡的隨身碟還在,密碼的資訊已經留在了他的手裡。
接下來的路要怎麼走,他還沒有決定。
他站著,像在看一片還沒有落下來的樹葉,在想是伸手去接,還是等它自己落地。
窗外雲層裂開了一道縫,一道比他指甲還細的光線垂落下來,落在那張紙條紙面上,像一個正在形成的筆畫,還沒有決定要落向哪裡。
紙條上的字在晨光里漸漸變淡。
等安歲歲把它從口袋裡重新掏出來的時候,鉛筆划過的痕跡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清晰了,像墨色被光線蒸發了一些,只剩下凹痕還能用手指摸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