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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8章 礁石之下

  屋外的海風停了一瞬,又吹起來,把屋頂的鐵皮吹得微微震動,像一隻在遠處輕輕敲擊的手。

  那個人站在門框裡,沒有走出來,也沒有退進去,他的影子在地板上被燈光拉得很長,延伸越過安歲歲的鞋尖,停在那塊門檻外被月光照亮的沙地上。

  安歲歲把貝殼從口袋裡掏出來握在手心裡,他的聲音被潮聲壓得很低:「你爸呢?」

  那個人看著他的眼睛,像是已經等了很久那個問題,他側過身把門完全讓開,指了指屋後那片礁石的方向:「他一直在那兒。」

  安歲歲順著那個人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片礁石被海霧和暮色裹成一座沉默的深影,像一隻伸向海面的手掌,然後那掌心向上,隨即將五指微微分開。

  那個人側身讓開門框,指著屋後那片礁石的方向,手指沒有收回去,就那麼舉著,像一根指向某處的刻度。

  「他一直在那兒。」

  他的聲音被海風削薄了,尾音落在空氣中散成一片,聽起來完全沒有重量。

  安歲歲站在門外,門框的影子從他腳面移到了膝蓋上,他沒有邁過那道門檻,把手裡的貝殼放回口袋裡,而後又拉好拉煉。

  「他在那兒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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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人把手收回去,垂在身側:「等你。」

  他說,「他等了兩年。」

  「從安嶼被送到你身邊的那天起,他就坐在這片礁石上,看海面。」

  「他說,如果有一天你來了,就把一樣東西給你。」

  安歲歲說。

  「什麼東西?」

  那個人沒有回答,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遞過來。

  照片被海風卷了一下邊角,安歲歲接過去,照片上是一扇門——

  老宅後院那扇通往院子的木門,門框上的漆面已經被風吹日曬剝落了大半。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四個字,字跡和周海生漁村那張字條上的字一致。

  「該給你了。」

  安歲歲把照片折好放進口袋裡:「他是你父親?」

  那個人看著他的眼睛:「不是我父親,我是他收養的。」

  「他真正的兒子只有一個,安嶼。」

  「他讓我在這裡等你,不是因為他想見我,是因為他需要有人告訴你,安嶼的病不是病,是資料啟用的後遺症,會隨著他長大慢慢消失。」

  「但他需要一個人在他身邊,知道這件事的存在。」

  「那個人是你。」

  安歲歲站在那道門框前面,風從海面上灌過來,把他的外套吹得貼在身上。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他在哪兒?」

  那個人偏過頭,看著屋後那片礁石的方向,目光投向那塊灰黑色礁石的邊緣。

  那道輪廓正被薄暮和海霧的陰影包裹,像一頭沉睡的獸,每一道岩縫和斷裂處都覆蓋著被風吹斜的乾草。

  「就在那兒。」

  他說。

  「你去吧,他有話要單獨跟你說。」

  「他不想讓我聽到。」

  安歲歲看了他幾秒,從他身側走過,沒有回頭。

  腳步聲在沙地上很輕,像落葉被風推著前行。

  葉昕靠在碼頭邊的船尾上,指間夾著一根沒點的煙,看著他的背影走向礁石的方向,沒有跟上去。

  礁石比遠看更大,表面被海水和風蝕磨得很光滑,邊緣長著乾枯的藤壺。

  周海生坐在礁石的最高處,面朝大海,背對著他,穿著那件在漁村時見過的舊漁夫衫,袖口磨起了毛邊。

  安歲歲在他身後站定,隔著一塊礁石的距離。

  海風很大,把他的頭髮吹得亂飛。

  但是他沒有開口,站在那裡等了幾秒,然後周海生轉過身來,那張臉比漁村時更瘦了,顴骨像兩把刀支在臉上,眼窩深陷。

  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像一塊被海浪磨了很久的石子,表面光滑,底下也光滑。

  他開口了,聲音被海風削得很薄:「你來了。」

  安歲歲在他旁邊的礁石上坐下,礁石是涼的:「你讓我來,不只是為了告訴我安嶼的病。」

  周海生看著海面,看了幾秒才開口。

  「我叫你來,是為了告訴你一件事,那些資料沒有被銷毀。」

  「葉正清說他把資料交出去了,那是假的。」

  「他把一份備份留在了島上,在一個你不知道的地方。」

  安歲歲的手在膝蓋上收緊了:「你沒有銷毀。」

  周海生看著他:「我沒有銷毀,是因為那些資料能救安嶼。」

  「他體內的資料是活的,會隨著他長大一起長。」

  「如果有一天那些資料失控了,唯一能控制住他的,就是這份備份。」

  他把手伸進漁夫衫的內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個黑色的隨身碟,比拇指蓋大不了多少,表面有劃痕,邊角磨得發白。

  他把隨身碟遞過來:「這個給你。」

  「你不想用,就扔掉。」

  「想用,就留著。」

  安歲歲接過隨身碟,握在手心裡,隨身碟的金屬外殼已經被海風侵蝕得失去了光澤。

  他抬頭看著周海生:「你不跟我回去?」

  周海生把目光從海面上收回來,落在他臉上,那雙被海風磨了很久的眼睛裡光動了一下:「不回去了。」

  「我在這裡等了兩年,等到你來了,就夠了。」

  他站起來,從礁石上走下來,每一步都很慢,像在確認腳下的每一塊石頭都還在。

  他走到那片灰白色的沙灘上,風把他的衣擺吹得捲起來,他沒有回頭,往灌木叢深處走去。

  安歲歲坐在礁石上,手裡一直握著那個隨身碟,金屬的涼意透過指腹滲進骨頭裡。

  潮聲在遠處一聲接一聲地起落。

  海面上那道灰線正在變寬,像一扇正在被推開的門,門縫裡透出來的光越來越亮。

  他突然覺得光線有些刺眼,於是當即轉過頭去。

  與此同時,葉昕從碼頭那邊走過來,站在沙灘上仰頭看著他,安歲歲站起來從礁石上走下去,穿過沙灘,經過葉昕身邊時停了一下,指腹摩挲著隨身碟邊緣一道細長的劃痕。

  「回去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