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窗戶斜斜地切進來,落在楓葉邊緣那個最深的孔洞上。
把它的輪廓照得很清晰,邊緣光滑,不是蟲蛀的痕跡,是被針尖一樣的工具從背面刺穿的,纖維向內側翻卷。
形成一個極小的凹槽,像一枚被壓縮排葉脈里的印章。
晚晚從餐桌對面繞過來,在圓圓旁邊蹲下,她的手指在楓葉邊緣停了一下,沒有碰那個孔洞本身,只是感受著那片葉子纖維間微弱的起伏感。
「他是在什麼時候告訴你這件事的?」
圓圓把楓葉翻過來,讓另一面朝上,晚晚的目光落在翻過之後的葉子背面上,發現那些刺穿的痕跡在背面形成了輕微的凸起,排列得像一排被翻起的土。
「他上次來找我的時候,在那個老車站裡面說的。」
「他說如果我看到一片楓葉上有三個洞,就代表他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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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片葉子有五個洞。」
圓圓的手指在其中兩個較小的孔洞上依次點了一下。
「這兩個洞是後來才有的。」墨玉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握著那杯水,沒有喝。
安歲歲從樓梯上走下來,走到餐桌旁,把那片楓葉拿起來對著光看了一遍。
五個孔洞,三個較大,兩個較小,大的排成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小的分布在三角形的外側,像兩顆被放錯位置的棋子。
他把楓葉放下,沒有再深看下去,問了一句。
「『老地方』是哪兒?」
圓圓說:「他說的是那個廢棄的公交總站。」
楓葉被留在了餐桌上,沒有收進任何人的口袋裡。
安歲歲站在窗邊,透過玻璃看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目光沒有落在樹上,而是穿過樹枝望著巷口的方向。
方警官在上午到達時,手裡沒有拿信封,也沒有拿檔案,只帶了一個牛皮紙筆記本,邊角磨得起毛了,封面用原子筆寫著一行編號。
他在餐桌前坐下,把那片楓葉拿起來看了一遍,用指尖感受了一下孔洞邊緣的質感,然後翻開筆記本翻到某一頁,把楓葉夾了進去。
圓圓已經去上學了,背好書包、系好鞋帶、拉開門走了出去。
晚晚在廚房裡洗碗,水聲不大。
方警官翻到筆記本夾著楓葉的那一頁,楓葉被夾在兩張空白頁之間,它的邊緣壓著紙面上的橫線,像一條剛被捕獲的魚。
方警官把筆記本合上,說了一句:「葉明遠留下的東西,不只是楓葉。」
「他在被帶走之前,在監室的牆壁上又刻了幾個字。」
「巡警發現的時候已經過了大半天,字被磨掉了一部分,但還剩一個能認出來的偏旁——是『安』字的左半部分。」
安歲歲站在窗邊沒有回頭:「他還在留訊號。」
「那個人就算被關起來了,依然在留訊號。」
方警官說。
「是。」
然後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門口,門板在他面前半開。
「我在查那些孔洞對應的編碼,如果有結果,會通知你。」
下午圓圓放學回來,推開門的時候手裡沒有拿東西。
他換好拖鞋走到餐桌邊,目光在桌面上掃了一圈,楓葉已經不在了。
他抬起頭看著晚晚,問了一句。
「葉子呢?」
晚晚說。
「方警官帶走了。」
圓圓「哦」了一聲,伸手從書包里摸出一個東西,放在桌面上。
是一枚樹葉標本,用透明膠帶封在硬紙板上,邊緣剪得很整齊,葉脈清晰,表面沒有孔洞。
晚晚問他。
「這是哪兒來的?」
圓圓說。
「葉明遠讓一個同學轉交給我的。」
晚晚盯著那枚樹葉標本看了一會兒,上面沒有字,沒有印記。
圓圓把標本翻過來,背面的膠帶邊緣夾著一小片紙條,紙條折了三折,展開之后里面只有三個字,筆跡和葉明遠在監室里刻字的那隻手一樣。
「不用來了。」
晚晚握著那張紙條,紙面很薄,摺痕處已經被磨得發白,像是被反覆看過很多次。
她抬起頭看著圓圓,圓圓已經走到樓梯口了,站在第一個台階上,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他的表情很平靜,像是他早就知道了紙條上的內容,還是像他第一次看到這行字一樣,但只是覺得它正好符合一件他已經猜到會發生的事情。
晚晚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裡,和那枚貝殼放在一起。
圓圓沒有上樓,在樓梯上站了一會兒,走下來,在餐桌前坐下,拿過一張白紙和一支鉛筆,低頭開始寫什麼。
他沒有抬頭,筆尖在紙面上移動,發出一陣連續的沙沙聲響,像風吹過干透的樹葉。
寫了大約兩分鐘,他把筆放下,把那頁紙推到了晚晚面前。
紙面上寫著一行字,字跡和他平時寫的差不多,但筆畫更直,像是刻意讓字跡保持清晰:「他說,那枚楓葉上的五個洞,是一個字『歸』。」
窗外巷口的風停了。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樹枝垂在安靜的空氣中,像一個正在慢慢握緊又鬆開的手掌,風從西邊灌進來,吹過井沿,捲起地面一層極薄的沙土。
那道沙土被風推著向前,像一條正在地上行進的小徑。
安歲歲站在餐桌邊緣,目光落在那張紙上,「歸」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是寫的人在落筆時猶豫了一下,又像是故意讓它延伸成一條未完成的線。
他把紙拿起來,沒有折,就讓它平攤在掌心裡,紙面被檯燈的光照得發白,字跡的邊緣微微滲墨,像一個人在心滿意足地合上一本已經讀完的書。
晚晚把那張紙條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兩張紙並排著。
「不用來了」和「歸」字隔著半寸的距離,像是同一封信的不同段落,被拆散之後又被重新擺在了一起。
安歲歲把兩張紙收起來放進口袋裡,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把窗簾吹得鼓起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在風裡微微晃動,像一個人在慢慢張開手指又合攏。
巷口的燈還亮著,把石板路照得發白。
第二天早上,方警官到了老宅,把那片楓葉放在餐桌上。
他在安歲歲對面坐下,說了一句讓所有人愣住的話。
「葉明遠昨晚在監室里用指甲在牆上又刻了一個字。
不是『安』,不是『歸』,是『你』。」
他把手機螢幕上那張從監室牆上拍下的照片遞給安歲歲看,照片裡牆面上被刻出來的那個字筆畫很深,最後一筆拖得比前兩筆都長。
像一個人伸出手,還沒有摸到任何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