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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3章 九月過去

  圓圓不再畫那些畫了。

  他把識字本放回了書架上,鉛筆收進了筆盒裡,那隻缺耳朵的兔子被他重新擺回了枕頭旁邊,每天睡前用手指碰一下它的斷耳。

  早晨他吃過早飯背好書包,鞋帶系得比過去鬆了一些。

  不再勒緊到結口只剩一粒米的尺寸,只是恰好能走路不松的程度,像一個人開始相信不必把什麼都攥得太緊。

  方警官的車每周在老宅巷口出現一次,車窗降下來和安歲歲說幾句話,然後開走,像一道固定的流水,不再是什麼值得停下腳步去看的事。

  安嶼在入秋之後的那一天忽然學會了翻身。

  那天下午陽光很薄,從窗台上移到了地板邊緣,安嶼側身躺在嬰兒床上,兩條腿蹬了幾下,然後翻了過去,趴著,頭抬起來,下巴擱在包被上。

  那雙黑亮的眼睛看著窗外。

  墨玉站在門口,沒有走進去,看著他把頭抬起來又放下去,抬起來又放下去,像一隻剛學會抬頭看世界的小海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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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晚從廚房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站在墨玉旁邊,也看著嬰兒床里的安嶼。

  安嶼的頭又抬了起來,這一次沒有放下去,而是保持著那個姿勢看了一會兒窗外的天空,然後張開嘴,發出了一個含糊不清的音節,像「啊」,又像「嗯」。

  圓圓放學回來的時候,知道了安嶼會翻身的事。

  他把書包放在玄關的地上,換好拖鞋,走到嬰兒房門口,站在門檻上看著嬰兒床里的安嶼。

  安嶼已經翻回去了,仰面躺著,手在空中抓著什麼,圓圓看了一會兒,退開半步,轉身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完,把杯子放回水槽。

  他上樓之後,晚晚在嬰兒房門口停留了一會兒,門縫裡安嶼的手還舉在空中,手指慢慢張開,又合攏,像是在練習一個還沒學會的手勢。

  九月過去了,十月的風開始變涼。

  安歲歲把老槐樹底下那個鐵盒子取出來過一次,在院子裡蹲著開啟蓋子,那封信還在裡面。他沒有把信拿出來,只是看了一眼摺痕。

  然後合上蓋子,重新埋回去。

  夜裡的風把落葉吹到井蓋上,堆積了一層,他沒掃,讓那層葉子留著,像一層自然的封泥。

  葉正清留下的那枚印章被安歲歲收進了書桌抽屜里,和那幾枚貝殼放在一起。

  他沒有鎖抽屜,但也不再開啟看,那四枚貝殼和一枚印章沉默地待在同一格抽屜里,彼此隔著指寬的距離。

  方警官在十月中旬又來過一次,這次帶了訊息。

  他在客廳坐下,把一份檔案放在茶几上,說周海生的船殼已經拆解完畢,沒有發現更多線索,防水箱被開啟後留下的那枚「安」字刻印是唯一的資訊。

  方警官還提到葉正清在監室里寫了一份供詞補充,裡面提到了一句話,他影印了一份帶來,紙面上的字跡已經被方警官標了引號。

  「種子不在土裡,在根里。」

  安歲歲看著那行字,把紙頁翻面,背後沒有更多內容。

  圓圓那天放學比平時晚了一些。

  他走進客廳時手裡攥著一片樹葉,是楓葉,紅色的,邊緣被蟲啃出了幾個小洞,像一幅被剪過的手工畫。

  他沒有把它夾進書里,而是把它放在了窗台上,和窗台上一顆被露水沖刷過的鵝卵石並排放著。

  晚晚問他。

  「這是哪兒來的?」

  圓圓說。

  「學校操場撿的。」

  他上了樓,把書包放回房間,然後又下樓來,在墨玉身邊坐了一會兒,靠在她肩上,像很久以前那樣靠著。

  安嶼在嬰兒房裡發出一陣咿咿呀呀的聲音,像在學一個還沒學會的詞。

  夜裡風大了,把窗戶吹得輕輕震動。

  安歲歲走到窗邊檢查插銷,發現窗台上那片楓葉已經被風吹到了窗框的縫隙里,卡在木框和玻璃之間。

  他把它取出來放回窗台上,楓葉表面的顏色被月光照得發亮,邊緣的蟲洞在光線下形成一排細密的小孔,像是某種被刻意安排的刻度。

  他的手在窗台上停了一下,然後把那片楓葉拿起來,對著月光看。

  那些蟲洞的排列確實有一定的規律,間距不等,但方向一致,像是被什麼東西咬出來的。

  他走到書桌前開啟檯燈,把楓葉放在燈下,用放大鏡觀察那些小孔。

  小孔邊緣光滑,不是蟲蛀的痕跡,是被人用針尖一樣細的工具刺出來的,像一個被精心編排的記號。

  他把楓葉翻過來,背面沒有字,沒有壓痕,什麼標記都沒有。

  晚晚的房間在走廊盡頭,門縫裡還亮著燈。

  他去敲了她的門,晚晚開門時手裡捧著那枚貝殼。

  安歲歲把楓葉遞給她,她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走到書桌前把檯燈調亮,把楓葉放在燈下,用指甲輕輕蹭了一下其中一個孔洞的邊緣。

  孔洞邊緣的纖維微微翻起,像被什麼東西從另一側頂過。

  她把楓葉翻過來,對光看,那些纖維形成了一個微小的凸起,像是一個被壓縮過的點。

  第二天早上,圓圓在餐桌前坐下時,看見那片楓葉被放在了他的碗旁邊。

  他拿起那片楓葉,翻過來看了一瞬,然後放下。

  墨玉從廚房出來,在他對面坐下,問了一句。

  「這片葉子是你撿的嗎?」

  圓圓說。

  「是我撿的。」

  墨玉說。

  「你在哪兒撿的?」

  圓圓說。

  「操場旁邊那棵楓樹底下。」

  晚晚從樓梯上走下來,手裡沒有拿東西,她走過來在餐桌旁站定,看著圓圓說了一句。

  「那片葉子,是誰讓你撿的?」

  圓圓抬起頭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晚晚很久都忘不掉的話:「葉明遠說,如果他想讓我幫他做最後一件事,他會在操場旁邊那棵楓樹底下放一片葉子。」

  「他說那是訊號。」

  「他讓我看見那片葉子之後,去老地方找他。」

  他把那片楓葉翻過來,指著邊緣那個最深的孔洞。

  「這個洞,他說是『安』字。」

  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手指上,把那個孔洞的邊緣照得很清楚,像一枚被壓進葉脈里的印記,正在等著被人發現它的紋理。

  圓圓說完那句話之後,餐桌上的空氣像是被一隻手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