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玉把貝殼握在手心裡,貝殼被她的體溫捂熱了,和安歲歲握在手裡時的溫度一模一樣。
兩個人靠在一起,沙發的彈簧在他們身體的重壓下發出很輕的吱呀聲,像一隻老貓在喉嚨深處發出的呼嚕。
客廳里沒有開燈,只有走廊那盞聲控燈還亮著,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地上切出一道細細的亮線。
亮線的邊緣模糊,像被橡皮擦蹭過的鉛筆痕。
安歲歲的頭靠在沙發靠背上,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那盞燈關著,燈罩里積了一層灰,灰在暗光里像一團凝固的霧。
墨玉沒有說話,她的拇指在貝殼上一圈一圈地摩挲著,像在撫摸一個正在沉睡的小動物。
她的側臉在暗光里顯得很柔和,鼻樑上那道小時候磕在桌角留下的橫紋在光線的折射下幾乎看不見。
她的嘴唇微微抿著,不是緊張,是一種在思考時才會有的專注。
安歲歲偏過頭看著她,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陰影隨著她眨眼的動作輕輕顫動,像蝴蝶扇翅膀。
「小玉。」
本書首發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安歲歲叫她。
墨玉的拇指停下來。
「嗯。」
「你會不會怪我?」
安歲歲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沒有早一點發現。」
「沒有在沈渡活著的時候問清楚。」
「沒有在你懷孕的時候……」
他沒有說下去。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攥緊了,指節突出的地方在皮膚下面頂出幾個小小的凸起,像石子埋在沙子裡。
墨玉轉過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在暗光里很亮,不是燈光,是一種從裡面往外透像燭火一樣的光。
她伸出手,把他的拳頭從膝蓋上拿過來,一根一根地掰開他的手指,把貝殼塞進他掌心裡,再把他的手指合攏,讓他握住。
她的手很涼,但握著他手背的時候,涼意慢慢被體溫覆蓋了。
「你怪你自己。」墨玉說,「但我不怪你。」
安歲歲的喉嚨動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貝殼在掌心裡硌著他的生命線。
他說:「安嶼是沈渡的兒子。」
「沈渡是害死我媽的人。」
「沈渡是K-01,是涅槃計劃的源頭。」
「他把我媽逼死了,把我的家拆散了,然後把他的兒子送到我手裡。」
「讓我養他,讓他叫我爸爸,讓他叫我媽。」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些壓了很久的東西終於從骨頭縫裡往外涌,像被堵了太久的洪水找到了一個裂縫。
「他贏了。」
「他死了,他兒子還活著,還在叫我爸爸。」
墨玉把手從他手背上移開,捧住他的臉,把他的臉轉過來,看著自己。
她的手指貼著他的顴骨,指腹觸著那塊骨頭突起的輪廓。
她說:「安嶼叫你爸爸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安歲歲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淚光,但沒有淚。
她把它咽回去了,咽到肚子裡,咽到骨頭裡。
「他在叫我爸爸的時候,」安歲歲說,「他就是我兒子。」
墨玉的手指從他顴骨滑到他的下巴,停在那裡。
她的拇指在他的下頜線上輕輕劃了一下,像在描一條河的河岸。
「那他就是。」墨玉說,「不管誰的兒子。」
安歲歲的眼眶紅了。
他沒有哭,把手抬起來,覆在她捧著他臉的手背上。
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他的手指長,她的手指短,扣在一起的時候,像兩把齒距不同的梳子,但縫隙被填滿了。
嬰兒房裡傳來安嶼的聲音。
不是哭聲,是很輕的,有節奏的敲擊聲,三下一停,三下一停。
安歲歲站起來,走進嬰兒房,墨玉跟在後面。
安嶼躺在嬰兒床里,眼睛睜著,小手在欄杆上一下一下地敲。
他看見安歲歲,敲擊聲停了。
他伸出手,手指張開,像五瓣剛發芽的葉子。
安歲歲把手伸進嬰兒床里,安嶼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很緊。
他的手指很小,只能攥住安歲歲的一節指節,但那力道大得驚人,指甲嵌進皮膚里,掐出一道白色的月牙痕。
安歲歲沒有抽手,彎下腰,另一隻手托著安嶼的後腦勺,把他的頭輕輕抬起來,在他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安嶼的皮膚很薄,能感覺到嘴唇的溫度透過皮膚滲進去,他的眼皮顫了一下,睫毛掃在安歲歲的鼻樑上。
墨玉站在安歲歲身後,手放在他的腰側。
她的掌心貼著他的襯衫,布料很薄,能感覺到他腰側肌肉的緊繃。
她輕輕按了一下,那些緊繃的肌肉慢慢鬆開了。
「安嶼,」墨玉說,「媽媽在這裡。」
安嶼的眼睛從安歲歲臉上移開,看向墨玉。
他的眼珠轉了半圈,瞳孔里倒映出她的臉。
隔壁房間傳來腳步聲,是晚晚的。
她沒有睡,一直靠在床頭翻那本圖畫書,小熊找媽媽的那一頁被她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書頁的邊角都捲起來了。
她聽見嬰兒房裡有動靜,但沒有過去。
她把書合上,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
黑暗裡,她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那枚貝殼,貝殼被她的體溫捂熱了。
她把貝殼攥在手心裡,指甲嵌進紋路里,紋路已經被她的拇指磨得幾乎看不見了。
圓圓在她旁邊的床上睡著,被子蹬到了腳下,露出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貓蜷在他腳邊,尾巴搭在他的小腿上,像一個毛茸茸的暖水袋。
晚晚側過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圓圓的肚子。
圓圓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手搭在貓身上,貓的尾巴甩了一下,沒有跑。
葉昕和萬晴沒有睡。
他們坐在自家的陽台上,沒有開燈,城市的光污染把天幕染成一片曖昧的橙紅色,雲層很厚,看不見星星。
萬晴把腿盤在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杯壁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水從裂紋里滲出來,在杯底匯成一小灘。
她沒有喝,把杯子放在扶手上,杯底碰到木頭的聲響很輕。
葉昕坐在她對面,兩隻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手指在互相揉搓,搓得指節發紅。
他的目光落在萬晴臉上,她的側臉在暗光里顯得很鋒利,下頜線繃得很緊,顴骨下面的陰影很深。
他看了幾秒,伸出手,把她的手從扶手上拉過來,握在自己手心裡。
「你擔心安嶼。」
葉昕說。
萬晴轉過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柔和的光,是一種很銳利的光。
她說:「我擔心歲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