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湯,排骨湯,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金黃色油花。
她把湯放在桌上,轉身走回廚房。
圓圓從地毯上爬起來,跑到餐桌前,爬上椅子,用勺子舀了一勺湯,吹了兩口氣,喝了。
他說。
「姑姑,湯好喝。」
晚晚在廚房裡應了一聲。
「好喝你就多喝點。」
圓圓又舀了一勺,這次是給安歲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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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舉著勺子,安歲歲彎下腰,把那勺湯喝了。
湯還燙,他皺了一下眉,圓圓笑了,露出兩顆小米牙。
萬晴和葉昕領了證,沒有辦婚禮,沒有請客。
兩個人去民政局拍了照,紅色的背景,兩個人靠在一起,都笑著。
照片貼在結婚證上,蓋了鋼印,凹凸不平的紋路在光線下泛著啞光。
萬晴把結婚證放在包里,拉好拉煉,說了一句。
「走吧。」
葉昕說。
「去哪兒?」
萬晴說。
「回家。」
兩個人走出民政局,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不刺眼,但亮。
晚上,萬晴洗了澡,穿著葉昕的T恤,領口大得掛在鎖骨上,像一件偷來的衣服。
她坐在床邊擦頭髮,葉昕從浴室出來,頭髮還滴著水。
他走到她旁邊坐下,把她手裡的毛巾拿過來,幫她擦。
動作很輕,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萬晴閉著眼睛,感覺到毛巾的絨毛蹭著她的頭皮,痒痒的。
葉昕說:「萬晴,以後你拍戲,我探班。」
萬晴說:「你拍戲,我也探班。」
葉昕笑了。
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關了燈。
黑暗裡,萬晴的手在被子下面找到了他的手,兩隻手握在一起,都不涼。
方警官的電話是在深夜打來的。
安歲歲沒有睡,接了。
方警官說林笙的筆錄做完了,她交代的事和戰墨辰說的基本一致,但多了一個名字。
安歲歲等著。
方警官說:「還有一個K,代號K-13。」
「不是戰墨辰,不是林笙,不是陳渡,不是任何人。」
是一個系統,自動執行的程式,藏在沈渡的那台伺服器里。
陳渡自首的時候,把它關了。
但有人又把它開啟了。
安歲歲握著手機,站在陽台上。
風吹過來,把他的襯衫吹得貼在身上。
他說。
「誰開啟的?」
方警官說。
「不知道,IP位址是虛擬的,查不到。」
安歲歲說。
「它在做什麼?」
方警官說。
「在收集資料,關於你們每一個人的資料。」
安歲歲掛了電話,轉身走進屋裡。
墨玉沒有睡,靠在床頭,手裡拿著那本育兒雜誌,翻到的那一頁是。
「嬰兒輔食新增時間表。」
她看著他的臉,沒有說話。
安歲歲說:「還有一個K。」
「不是人,是程式,它在收集我們的資料。」
墨玉把雜誌合上,放在床頭柜上。
她說。
「能關掉嗎?」
安歲歲說。
「能。」
「但需要找到它的物理位置。」
她沉默了。
嬰兒房裡傳來安嶼的聲音,不是哭聲,是很輕的,有節奏的敲擊聲,三下一停,三下一停。
安歲歲走過去,推開門,安嶼醒著,小手在嬰兒床的欄杆上一下一下地敲。
他走過去,把手伸進去,安嶼攥住了他的手指,敲擊聲停了。
安歲歲看著安嶼的眼睛,那雙眼睛在黑暗中很亮,亮得像碎了的星星。
安歲歲說:「你知道它在哪兒?」
安嶼眨了眨眼。
他的手指從安歲歲的手裡抽出來,在欄杆上敲了四下,停,敲了四下,又停。
四下一停——H。
不,五下是數字。
摩斯電碼里沒有五下的字母。
他亂敲了。
安歲歲抓住他的手指,他不敲了。
安歲歲說。
「你不知道它在哪兒?」
安嶼沒有反應。
他說。
「你知道,但你不能說。」
安嶼眨了一下眼。
安歲歲鬆開他的手指,他攥住了安歲歲的拇指,攥得很緊。
兩個人就這樣對視著,窗外沒有月光,房間裡很暗,只有安嶼的眼睛在亮著。
墨玉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她沒有走過去,靠在門框上,手放在門把手上。
「歲歲,他在保護那個人。」
墨玉說。
安歲歲沒有回頭。
他看著安嶼,安嶼也看著他。
他把拇指從安嶼的手心裡抽出來,安嶼的手指慢慢張開了。
安嶼的手指慢慢張開了,五根手指像五瓣剛發芽的葉子,在黑暗中微微蜷著。
他的眼睛還看著安歲歲,那雙黑亮的瞳孔里倒映著視窗透進來的微光,像兩汪淺淺的、能看見底的泉水。
安歲歲把手收回來,垂在身側。
他站在嬰兒床邊,低頭看著這個小小的、連翻身都不會的生命。
他不會說話,但他會用手指敲出摩斯電碼。
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複雜,但他知道有人在收集他們每一個人的資料。
他知道那個人是誰。
他只是不能說。
安歲歲彎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安嶼的肩膀。
安嶼的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手指張開,像在抓什麼。
安歲歲沒有把手伸過去。
「睡吧。」
安歲歲說。
安嶼眨了眨眼,手指慢慢合攏了,攥成了兩個小拳頭。
他的眼睛也閉上了,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投出兩小片扇形的陰影。
安歲歲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出嬰兒房,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里很暗,聲控燈沒亮,他沒有跺腳,摸黑走過那段沒有燈的路,手指扶著牆壁,牆皮剝落,蹭了一手白灰。
他在走廊盡頭的窗前停下來,看著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遠處的城市燈火連成一片模糊的光暈,像一床被人隨意攤開的被子。
墨玉從臥室出來,走到他身後,沒有說話,把一隻手輕輕放在他腰側。
掌心的溫度透過襯衫的布料滲過來,不燙,但很真實。
「歲歲,他會開口的。」墨玉說,「等到他想說的時候。」
安歲歲沒有回答,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指尖觸著她指節上那些細小的,被歲月磨出來的紋路。
兩個人在黑暗中站著,誰都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