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歲歲在安全屋裡接到方警官的電話。
方警官說林笙找到了,不是在滬城,是在浙南一個小鎮上,租了一間民房,一個人住。
方警官問他要不要一起去,安歲歲說。
「要」。
他掛了電話,走進嬰兒房,墨玉正在給安嶼換尿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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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
「我要出去一趟。」
墨玉抬起頭看著他,沒有問去哪兒,只是說了一句。
「小心。」
他點了點頭,拿起那件深色的外套,拉煉拉到下巴,口袋裡裝著那枚貝殼和那隻缺耳朵的兔子。
晚晚在客廳里,圓圓在地毯上畫畫。
她看見安歲歲從臥室出來,站起來,手裡握著她的那枚貝殼。
她說。
「哥,我跟你去。」
安歲歲看著她,說了一句。
「不行。」
她沒問為什麼,重新坐下了。
貝殼在她手心裡硌出一道紅印,她沒有鬆開。
葉昕的第三場戲是動作戲。
他需要從二樓的平台跳下來,落在一輛汽車的車頂上,然後翻滾卸力。
替身已經就位了,葉昕卻自己走過去,對老周說了一句。
「我試試。」
老周看了他一眼,沒攔,讓他試了。
葉昕站在二樓平台上,下面是硬邦邦的水泥地面,車頂是鐵的,沒有任何緩衝。
他深吸一口氣,跳了下去。
落點很準,雙腳踩在車頂上,膝蓋彎曲,身體前傾,翻滾,肩膀著地,然後站起來。
整套動作一氣呵成,乾淨利落。
片場安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掌聲。
老周在監視器後面笑了,笑得滿臉褶子。
萬晴在工作室里,面前攤著一份新合同。
對方是一家影視公司,背景乾淨,資金雄厚,之前和華藝有過節,這次主動找上門來,想和萬晴合作。
萬晴把合同從頭到尾翻了兩遍,沒有發現問題,但她沒有簽。
她把合同合上,放在桌角,對張姐說了一句。
「再等等。」
張姐不理解,問等什麼,萬晴說。
「等他們再降點價。」
張姐笑了,把合同收進了保險柜。
安歲歲和方警官到了浙南那個小鎮。
鎮子很小,一條主街從頭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鐘。
林笙租的房子在巷子深處,一棟三層小樓的頂層,窗戶朝南,能看見遠處的山。
方警官的人已經把樓圍住了,安歲歲一個人上樓。
樓梯間很窄,燈光昏黃,牆皮剝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他走得很慢,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響。
三樓,左手邊那扇門,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福字,邊角翹起來,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他敲門,沒有應,又敲了三下。
裡面傳來腳步聲,很輕很慢。
門開了一條縫,林笙的臉從縫裡露出來。
她沒有戴眼鏡,眼睛下面的那顆小痣在暗光里像一粒芝麻。
她看見安歲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林笙說:「你來了。」
安歲歲說:「你說了,你會再聯絡我。」
林笙把門開啟,側身讓他進去。
屋子裡很簡陋,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擺著一台老舊的收音機.
收音機開著,但沒有聲音,電源燈亮著,紅色的,很小,像一隻閉不上的眼睛。
她讓安歲歲坐,安歲歲沒有坐。
她在椅子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拇指繞圈。
她的手指很短,指甲修得很圓,沒有塗甲油,指節上有幾道很淺的皺紋,像是被水泡過又幹了留下的痕跡。
她說。
「戰墨辰替我背了罪。」
安歲歲說。
「我知道。」
她說。
「他不是K-00,我是。」
安歲歲看著她,那張臉和蘇不一樣,和戰奶奶不一樣,和林芝不一樣,是她自己的臉。
安歲歲說:「你為什麼現在才說?」
林笙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拇指還在繞圈,一圈一圈的,像在畫一個永遠畫不完的圓。
她說。
「因為我不想讓他替我背了。」
安歲歲說。
「他替你背了三十年。」
林笙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繞。
她說。
「我知道。」
兩個人在那間很小的、很簡陋的屋子裡面對面站著。
窗外有鳥叫,嘰嘰喳喳的,像是在爭論什麼。
安歲歲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枚貝殼,貝殼被他的體溫捂熱了,像一顆小小的、溫潤的心臟。
他把貝殼拿出來,放在桌上。
貝殼的紋路在昏黃的燈光下看不太清,但能摸到,一圈一圈的,像樹的年輪。
安歲歲說:「你姐姐的事,你不欠她。」
「你欠的是你自己。」
林笙看著那枚貝殼,沒有拿。
她的眼睛紅了,沒有哭。
她把手從膝蓋上拿開,放在桌上,手指離貝殼很近,但沒有碰。
她說。
「你走吧,我會去找方警官。」
安歲歲說,「我等你。」
他轉身走了。
方警官在樓下等著,看見他出來,問了一句。
「她怎麼說?」
安歲歲說。
「她會自首。」
方警官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葉昕的戲殺青了。
老周請他吃了一頓飯,在影視城旁邊的一家小館子,只有他們兩個人。
老周喝了不少酒,臉紅得像煮熟的蝦,拉著葉昕的手說了很多話,說道。
「你小子天生就是演戲的料。」
「別浪費了這身本事。」
「下次還找你。」
葉昕聽著,點了點頭,給老周倒酒。
老周喝多了,趴在桌上,嘴裡還念叨著。
「葉昕你答應我,好好演。」
葉昕說。
「好。」
他開車回家,萬晴已經在了。
她沒有開燈,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靜音,畫面無聲地閃爍著。
他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她說。
「飯在鍋里。」
他說。
「吃了。」
她靠過來,頭枕在他肩上,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萬晴說:「華藝的事,差不多了。」
「老闆可能要進去。」
葉昕說:「你乾的?」
萬晴說:「不是我,是法律。」
葉昕笑了。
安歲歲回到安全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墨玉抱著安嶼站在門口,安嶼醒著,那雙黑亮的眼睛看著他。
他走過去,從墨玉懷裡把安嶼接過來,抱在懷裡。
安嶼的小手攥住了他的衣領,攥得很緊,指甲嵌進布料里。
墨玉說:「林笙自首了。」
安歲歲說:「我知道,方警官給我打電話了。」
墨玉沒有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