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墨辰自首的訊息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深潭,漣漪散開之後,水面看似恢復了平靜,但底下的暗流比任何時候都更湍急。
方警官在電話里的聲音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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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戰墨辰交代了很多事,從涅槃計劃的起源到K網路的架構,從林芝的死到沈渡的三十年地下生涯,每一件都像是從骨頭縫裡剔出來的,剔得乾乾淨淨。
安歲歲聽完,只說了一句。
「知道了。」
然後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螢幕朝下。
墨玉坐在他旁邊,懷裡抱著安嶼,安嶼醒著,那雙黑亮的眼睛看著天花板,嘴唇微微張著,像是在無聲地念著什麼。
晚晚從廚房端了一杯水出來,放在安歲歲面前。
杯壁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水從裂紋里滲出來,在杯底匯成一小灘。
她沒有說話,轉身走回廚房,水龍頭的聲音嘩嘩的,她在洗什麼東西,洗了很久。
圓圓在地毯上搭積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塔頂放著一隻塑膠恐龍的尾巴,貓蹲在窗台上,尾巴慢慢地甩。
一切看起來和平時一樣,但空氣里有一種東西,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悶雷,壓在胸口,喘不上氣。
方警官又打來一個電話,這次不是通報情況,是問安歲歲要不要見戰墨辰。
安歲歲說「不見」,方警官沉默了一下,說。
「他可能被判很久。」
安歲歲說。
「我知道。」
方警官隨之結束通話電話。
那天夜裡,安歲歲做了一個夢。
夢見他很小的時候,戰墨辰抱著他走過一條很長的巷子,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趴在戰墨辰肩上,看見遠處的屋頂上有一隻貓,貓的尾巴在夕陽里甩來甩去。
他伸手去夠那隻貓,夠不到,戰墨辰把他舉高了,他還是夠不到。
貓跳下屋頂,跑了。
他在夢裡哭了。
戰墨辰說。
「別哭,爸給你買一隻。」
他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
葉昕在凌晨接到安歲歲的電話。
安歲歲只說了一句話:「戰墨辰是K-00。」
葉昕握著手機,坐在床邊,萬晴在他旁邊翻了個身,手搭在他腰上,含糊地問了一句。
「怎麼了?」
他說。
「沒事。」
萬晴沒有追問,手從他腰上滑下去,呼吸又沉了。
葉昕沒有睡,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
電視沒開,窗外的路燈把窗簾照出一小片昏黃。
他想起戰墨辰,那個在他小時候給他削蘋果的人,還在他父親去世後對他說。
「以後你就是我兒子。」
那個在鐘樓地下室里握著林芝照片,手在發抖的人。
他不能把那個人的臉和K-00這個代號放在一起。
他閉上眼睛,把那些畫面從腦子裡趕出去。
萬晴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站在臥室門口,穿著一件寬大的T恤,頭髮散著。
她走過來,在葉昕旁邊坐下,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萬晴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她說。
「葉昕,我要做一件事。」
葉昕轉過頭看她,她的眼睛在暗光里很亮,亮得像碎了的星星。
她說。
「我要把華藝徹底打垮,不是發律師函,不是報警,是讓他們從這個行業里消失。」
葉昕看著她,問了一句。
「你想怎麼做。」
萬晴說。
「我手裡有他們的料,夠他們喝一壺了。」
葉昕想了想說。
「我幫你。」
萬晴看著他,笑了。
第二天上午,萬晴去了工作室,葉昕跟著。
張姐已經在辦公室里等著了,桌上攤著一沓檔案,旁邊放著一台膝上型電腦,螢幕上是幾個開啟的網頁,全是關於華藝的負面新聞。
但那些新聞都是皮毛,撓痒痒的,真正要命的東西,在萬晴手裡。
萬晴從保險柜里拿出一個隨身碟,銀色的,很小,表面有一道劃痕。
她把隨身碟插進電腦,開啟資料夾,裡面是幾十個檔案。
錄音,截圖,轉帳記錄,合同掃描件。
每一份都是華藝這些年幹的好事。
偷稅漏稅、陰陽合同、脅迫藝人、買通水軍、惡意競爭。
她把這些東西分成三份,一份給稅務局,一份給市場監管局,一份給媒體。
張姐看著她把這些檔案拖進郵箱附件欄,手指在觸控板上劃得很穩,沒有猶豫。
葉昕站在窗邊,手機響了。他接起來,是安歲歲打來的。
安歲歲說。
「方警官那邊有新進展,K網路在滬城還有一個據點,在老城區的一條巷子裡,離鐘樓不遠。」
「方警官說讓我們別動,他會處理。」
葉昕說。
「好,掛了。」
萬晴把郵件發完了,合上電腦,靠在椅背上。
她看著葉昕,說。
「葉昕,你怕不怕華藝的人報復。」
葉昕想了想說。
「不怕。」
萬晴問。
「為什麼?」
葉昕說。
「因為他們怕你。」
萬晴笑了。
下午,方警官帶著人去了那條巷子。
巷子很窄,兩邊是青磚牆,牆頭上長著枯草。
他們找到那扇門,門是鐵的,漆皮起泡,門把手上落了一層灰。
方警官敲了三下,沒人應。
他一腳踹開門,裡面是一個很小的房間,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台老舊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上還在跳動著資料。
技術人員把電腦接管了,方警官站在房間中間,環顧四周。
牆上貼著一張地圖,和沈渡那張一樣,紅點密密麻麻。
他用手機拍了一張,發給安歲歲。
安歲歲正在安全屋裡,手機亮了,他點開那張照片。
紅點比以前更多了,密密麻麻連成一片,像一張正在收攏的網。
他把照片放大,盯著那些紅點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下,走到嬰兒房。
安嶼醒著,小手在嬰兒床的欄杆上敲著,有節奏,三下一停,三下一停。
安歲歲把手伸進去,安嶼攥住了他的手指,敲擊聲停了。
他說。
「安嶼,你在發訊號。」
安嶼眨了眨眼。
墨玉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奶瓶。
她把奶瓶遞給安歲歲,安歲歲接過去,試了試溫度,奶滴在手背上,不燙。
他把奶嘴塞進安嶼嘴裡,安嶼吸了兩口,鬆開,又吸了兩口,又鬆開。
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安歲歲,像是在等他說什麼。
安歲歲說。
「爸爸在。」
安嶼也終於開始專心喝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