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墨辰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他看著安歲歲,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很深很沉的東西,不是愧疚,是一種比愧疚更深更重,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說:「你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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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歲歲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隻缺耳朵的兔子。
他把兔子放在茶几上,兔子的斷耳處露出灰色的填充棉。
他說:「圓圓讓我帶給你的。」
戰墨辰低下頭,看著那隻兔子。
他伸出手,把兔子拿起來,放在掌心裡。
兔子的體積很小,幾乎占不滿他的整個手掌。
他用拇指摸了摸兔子那隻斷耳,填充棉被他的指腹壓得陷下去,又彈起來。
他說:「圓圓畫的那張畫,還在嗎?」
安歲歲說:「在。」
戰墨辰點了點頭。
他把兔子放在膝蓋上,雙手交叉壓在兔子上。
他的手指很粗,骨節很大,指甲剪得很短。
他說:「歲歲,我不是K-11,我是K-00。」
安歲歲看著他。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戰墨辰也沒有。
兩個人隔著一張茶几,茶几上的茶已經涼透了。
戰墨辰說:「林笙不是K-00。」
「我是。」
「林笙是我妹妹。」
「她替我背了這個名字,背了三十年。」
「她替我贖罪。」
「她的罪,是替我背的。」
安歲歲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他的手指在發抖,但他把手插回了口袋。
「K-00。」他說,「是你。」
戰墨辰說:「是我。」
「沈渡的那些資料,你經手過。」
「涅槃計劃,你參與過,林芝的死,你知道。」
戰墨辰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光在晃,像水面上的月亮被風吹皺了。
他說:「我知道,她不是難產死的。」
「她是在逃跑的路上出了車禍。」
「她知道我做了什麼,她要舉報我,我攔不住她,她跑了。」
「車翻了,她死了。」
安歲歲站起來。
椅子在地上颳了一下,刺耳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炸開。
他站在戰墨辰面前,低著頭看著他。
這個老人,養了他三十多年,護了他三十多年,替他擋了無數次風雨。
他的父親。
他的殺母仇人。
安歲歲說:「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戰墨辰說:「告訴你什麼?告訴你我是害死你母親的人?」
「告訴你我這些年對你好,是因為愧疚?告訴你我不是你父親,我是你的仇人?」
安歲歲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攥緊了。
他的指甲嵌進掌心裡,掐出四道深紫色的月牙痕。
他沒有說話,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圓圓的那隻兔子,」他說,「你留著。」
他走了,門關上了。
戰墨辰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那隻缺一隻耳朵的兔子。
兔子的耳朵斷口處露出灰色的填充棉,他把填充棉塞回去,用手捏了捏,斷口合不攏。
他把它放在茶几上,讓它靠著那杯涼透了的茶。
他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條乾涸的河流。
他閉上眼睛。
安歲歲走出巷口,上了車,發動引擎,車開出去。
他沒有回安全屋,沒有去找方警官,沒有去找任何人。
他把車開到了江邊,熄了火,坐在駕駛座上,看著江面。
江水渾濁,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拍在岸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把車窗開了一條縫,風灌進來,吹得他臉上發緊。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枚小貝殼,貝殼的紋路在灰白色的天光里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它長什麼樣,他摸了無數次了。
他把貝殼攥在手心裡,指甲嵌進紋路里。
手機亮了。
墨玉發來的訊息,只有幾個字。
「你在哪兒?」
他看著那行字,回了兩個字。
「江邊。」
墨玉又發了一條:「我去找你。」
他回了三個字:「不用,我回去。」
他發動引擎,車掉頭,開回安全屋。
上樓,推門進去,墨玉站在客廳中間,手裡抱著安嶼。
安嶼醒著,那雙黑亮的眼睛看著他,嘴唇微微張著,像要說什麼。
安歲歲走過去,從墨玉懷裡把安嶼接過來,抱在懷裡。
安嶼的小手攥住了他的衣領,攥得很緊,指甲嵌進布料里。
安歲歲說:「戰墨辰是K-00。」
墨玉看著他。
她沒有問,她在等。
安歲歲說:「他害死了我媽,林芝。」
墨玉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伸出手,放在他後背上。
她的手很小,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她沒有說話。
晚晚從房間走出來,手裡握著那枚貝殼,她的那枚。
她站在臥室門口,看著安歲歲的背影,他的背很直,肩膀很寬,和平時一樣。
但她知道他不一樣了。
他的父親,不是他的父親。
他的殺母仇人,是他的父親。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晚晚說:「哥,你恨他嗎?」
安歲歲看著懷裡的安嶼。
安嶼的眼睛在轉,從墨玉轉到晚晚,從晚晚轉到天花板。
他說:「不恨,也不原諒。」
圓圓從地毯上爬起來,手裡攥著那隻塑膠恐龍。
他跑到安歲歲面前,仰著頭,看著他的臉。
圓圓說:「大伯,你哭了。」
安歲歲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濕的。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哭了。
圓圓伸出手,踮起腳尖,夠不到他的臉。
晚晚彎腰把圓圓抱起來,圓圓伸手擦掉了安歲歲臉上的眼淚,手指上的灰蹭在他臉上,留下幾道灰印。
「大伯不哭。」
圓圓說。
安歲歲看著他。
他把安嶼遞給墨玉,從圓圓手裡接過那隻塑膠恐龍。
恐龍的尾巴斷了一截,斷口處露出白色的塑膠茬子。
他把恐龍放進口袋裡,和那枚貝殼放在一起。
口袋鼓鼓囊囊的,拉煉拉不上,他讓它開著。
方警官的電話是在傍晚打來的。
他的聲音比平時沉,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他說:「戰墨辰自首了。」
「一個人來的,沒有律師,沒有要求。」
「交代了所有事。」
「涅槃計劃,林芝的死,K網路。」
「他坐在我對面,說的第一句話是,『我是K-00』。」
方警官停了一下。
「第二句話是,『歲歲知道』。」
安歲歲握著手機,站在陽台上。
風很大,把他的襯衫吹得貼在身上。
他看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雲層很厚,沒有光。
「知道了。」
他說,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裡,轉身走回屋裡。
墨玉抱著安嶼,安嶼的眼睛閉著,睡著了。
圓圓在地毯上畫畫,畫了一座很高的塔,塔頂站著一隻貓,貓的尾巴畫了三根。
晚晚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那枚貝殼,她在等他。
安歲歲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晚晚說:「哥,以後我們住哪兒?」
安歲歲想了想。
「還住這兒,哪兒也不去。」
晚晚把那枚貝殼放在他手心裡。
貝殼的溫度和她體溫一樣了,分不清是貝殼暖還是他的手涼。
他把貝殼握緊,指甲嵌進紋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