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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4章 無法原諒

  戰墨辰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他看著安歲歲,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很深很沉的東西,不是愧疚,是一種比愧疚更深更重,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說:「你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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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歲歲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隻缺耳朵的兔子。

  他把兔子放在茶几上,兔子的斷耳處露出灰色的填充棉。

  他說:「圓圓讓我帶給你的。」

  戰墨辰低下頭,看著那隻兔子。

  他伸出手,把兔子拿起來,放在掌心裡。

  兔子的體積很小,幾乎占不滿他的整個手掌。

  他用拇指摸了摸兔子那隻斷耳,填充棉被他的指腹壓得陷下去,又彈起來。

  他說:「圓圓畫的那張畫,還在嗎?」

  安歲歲說:「在。」

  戰墨辰點了點頭。

  他把兔子放在膝蓋上,雙手交叉壓在兔子上。

  他的手指很粗,骨節很大,指甲剪得很短。

  他說:「歲歲,我不是K-11,我是K-00。」

  安歲歲看著他。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戰墨辰也沒有。

  兩個人隔著一張茶几,茶几上的茶已經涼透了。

  戰墨辰說:「林笙不是K-00。」

  「我是。」

  「林笙是我妹妹。」

  「她替我背了這個名字,背了三十年。」

  「她替我贖罪。」

  「她的罪,是替我背的。」

  安歲歲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他的手指在發抖,但他把手插回了口袋。

  「K-00。」他說,「是你。」

  戰墨辰說:「是我。」

  「沈渡的那些資料,你經手過。」

  「涅槃計劃,你參與過,林芝的死,你知道。」

  戰墨辰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光在晃,像水面上的月亮被風吹皺了。

  他說:「我知道,她不是難產死的。」

  「她是在逃跑的路上出了車禍。」

  「她知道我做了什麼,她要舉報我,我攔不住她,她跑了。」

  「車翻了,她死了。」

  安歲歲站起來。

  椅子在地上颳了一下,刺耳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炸開。

  他站在戰墨辰面前,低著頭看著他。

  這個老人,養了他三十多年,護了他三十多年,替他擋了無數次風雨。

  他的父親。

  他的殺母仇人。

  安歲歲說:「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戰墨辰說:「告訴你什麼?告訴你我是害死你母親的人?」

  「告訴你我這些年對你好,是因為愧疚?告訴你我不是你父親,我是你的仇人?」

  安歲歲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攥緊了。

  他的指甲嵌進掌心裡,掐出四道深紫色的月牙痕。

  他沒有說話,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圓圓的那隻兔子,」他說,「你留著。」

  他走了,門關上了。

  戰墨辰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那隻缺一隻耳朵的兔子。

  兔子的耳朵斷口處露出灰色的填充棉,他把填充棉塞回去,用手捏了捏,斷口合不攏。

  他把它放在茶几上,讓它靠著那杯涼透了的茶。

  他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條乾涸的河流。

  他閉上眼睛。

  安歲歲走出巷口,上了車,發動引擎,車開出去。

  他沒有回安全屋,沒有去找方警官,沒有去找任何人。

  他把車開到了江邊,熄了火,坐在駕駛座上,看著江面。

  江水渾濁,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拍在岸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把車窗開了一條縫,風灌進來,吹得他臉上發緊。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枚小貝殼,貝殼的紋路在灰白色的天光里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它長什麼樣,他摸了無數次了。

  他把貝殼攥在手心裡,指甲嵌進紋路里。

  手機亮了。

  墨玉發來的訊息,只有幾個字。

  「你在哪兒?」

  他看著那行字,回了兩個字。

  「江邊。」

  墨玉又發了一條:「我去找你。」

  他回了三個字:「不用,我回去。」

  他發動引擎,車掉頭,開回安全屋。

  上樓,推門進去,墨玉站在客廳中間,手裡抱著安嶼。

  安嶼醒著,那雙黑亮的眼睛看著他,嘴唇微微張著,像要說什麼。

  安歲歲走過去,從墨玉懷裡把安嶼接過來,抱在懷裡。

  安嶼的小手攥住了他的衣領,攥得很緊,指甲嵌進布料里。

  安歲歲說:「戰墨辰是K-00。」

  墨玉看著他。

  她沒有問,她在等。

  安歲歲說:「他害死了我媽,林芝。」

  墨玉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伸出手,放在他後背上。

  她的手很小,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她沒有說話。

  晚晚從房間走出來,手裡握著那枚貝殼,她的那枚。

  她站在臥室門口,看著安歲歲的背影,他的背很直,肩膀很寬,和平時一樣。

  但她知道他不一樣了。

  他的父親,不是他的父親。

  他的殺母仇人,是他的父親。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晚晚說:「哥,你恨他嗎?」

  安歲歲看著懷裡的安嶼。

  安嶼的眼睛在轉,從墨玉轉到晚晚,從晚晚轉到天花板。

  他說:「不恨,也不原諒。」

  圓圓從地毯上爬起來,手裡攥著那隻塑膠恐龍。

  他跑到安歲歲面前,仰著頭,看著他的臉。

  圓圓說:「大伯,你哭了。」

  安歲歲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濕的。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哭了。

  圓圓伸出手,踮起腳尖,夠不到他的臉。

  晚晚彎腰把圓圓抱起來,圓圓伸手擦掉了安歲歲臉上的眼淚,手指上的灰蹭在他臉上,留下幾道灰印。

  「大伯不哭。」

  圓圓說。

  安歲歲看著他。

  他把安嶼遞給墨玉,從圓圓手裡接過那隻塑膠恐龍。

  恐龍的尾巴斷了一截,斷口處露出白色的塑膠茬子。

  他把恐龍放進口袋裡,和那枚貝殼放在一起。

  口袋鼓鼓囊囊的,拉煉拉不上,他讓它開著。

  方警官的電話是在傍晚打來的。

  他的聲音比平時沉,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他說:「戰墨辰自首了。」

  「一個人來的,沒有律師,沒有要求。」

  「交代了所有事。」

  「涅槃計劃,林芝的死,K網路。」

  「他坐在我對面,說的第一句話是,『我是K-00』。」

  方警官停了一下。

  「第二句話是,『歲歲知道』。」

  安歲歲握著手機,站在陽台上。

  風很大,把他的襯衫吹得貼在身上。

  他看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雲層很厚,沒有光。

  「知道了。」

  他說,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裡,轉身走回屋裡。

  墨玉抱著安嶼,安嶼的眼睛閉著,睡著了。

  圓圓在地毯上畫畫,畫了一座很高的塔,塔頂站著一隻貓,貓的尾巴畫了三根。

  晚晚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那枚貝殼,她在等他。

  安歲歲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晚晚說:「哥,以後我們住哪兒?」

  安歲歲想了想。

  「還住這兒,哪兒也不去。」

  晚晚把那枚貝殼放在他手心裡。

  貝殼的溫度和她體溫一樣了,分不清是貝殼暖還是他的手涼。

  他把貝殼握緊,指甲嵌進紋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