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安歲歲聽見嬰兒房裡有聲音。
不是哭聲,是很輕有節奏的敲擊聲,像有人在用手指敲木頭。
他推門進去,安嶼醒著,小手在嬰兒床的欄杆上一下一下地敲。
敲三下,停,敲三下,停。
他走過去,把手伸進嬰兒床里,安嶼攥住了他的手指,敲擊聲停了。
他看著安嶼的眼睛,那雙眼睛在黑暗中很亮,亮得像碎了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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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安嶼發訊號的時候,從來不發給他,他發給墨玉,發給所有人。
唯獨不發給他。
他把手指抽出來,安嶼沒有追,手指慢慢張開了。
「安嶼。」
他叫他。
安嶼沒有反應。
他在等他說話。
他說:「你知道K-11是誰?」
安嶼眨了眨眼。
他的手又抬起來,在欄杆上敲了三下,停,又敲了三下。
安歲歲聽那個節奏,三下,停,三下,停。
摩斯電碼,S,O,S。
不是求救,是他要發訊號。
他的手指在欄杆上繼續敲,這次不是三下,是四下一停,四下一停。
H,E,L,P。
I,他再敲,五下一停,五下一停。
又變了。
沒有規律,就是亂敲。
安歲歲抓住他的手指,他不敲了。
墨玉站在門口,穿著睡衣,頭髮散著。
她說:「他跟你說了什麼?」
安歲歲說:「他什麼都沒說。」
墨玉走過來,站在嬰兒床邊,低頭看著安嶼。
安嶼的眼睛已經閉上了,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說:「他在害怕。」
安歲歲說:「他怕什麼?」
墨玉說:「怕你問出那個名字。」
安歲歲看著她。
她沒有看他,看著安嶼。
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了一角,很薄的光灑進來,落在三個人身上。
第二天早上,方警官來了。
他騎了一輛電動車,頭盔壓得很低,車筐里放著一袋油條和幾杯豆漿。
他把電動車停在單元門口,拎著早餐上樓,敲門三下,兩短一長。
安歲歲開門,他進來,把早餐放在餐桌上,摘下頭盔。
他頭頂沒多少頭髮了,被頭盔壓出一道紅印,像一條趴著的蜈蚣。
方警官說:「林深又交代了一個名字。」
安歲歲在對面坐下。
方警官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名字,字跡很潦草,但能看清。
他把紙條推到安歲歲面前。
安歲歲看著那個名字,手沒有動。
方警官說:「你不驚訝?」
安歲歲說:「我猜到了。」
紙條上寫著:戰墨辰。
方警官把那根油條從袋子裡抽出來,咬了一口,油條很脆,咬下去的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裡顯得很響。
他嚼了幾下咽了,說:「戰墨辰是K-11?」
安歲歲沒有回答。方警官把油條放下,用紙巾擦了手指,動作很慢。
他說:「你不信?」
安歲歲說:「不信。」
方警官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方警官說:「那你自己問他。」
安歲歲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
外面的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像一床濕透的棉被蓋在頭頂上。
他說:「方警官,你先回去,我問他。」
方警官把剩下的油條塞進嘴裡,把豆漿喝完,紙杯捏扁了扔進垃圾桶里。
他拿起頭盔,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他說:「安歲歲,不管答案是什麼,你都要做好準備。」
他走了。
門關上了。
安歲歲站在窗前,看著那輛電動車駛出巷口。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枚貝殼,貝殼的紋路被他的拇指磨得更光滑了,摸上去像一塊溫潤的玉。
他把貝殼攥在手心裡,走進臥室。
墨玉抱著安嶼坐在床上,安嶼醒著,那雙黑亮的眼睛看著天花板。
他說:「我要去見戰墨辰。」
墨玉看著他,把安嶼放在床上,安嶼的小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麼都沒抓到。
她說:「你去吧。」
安歲歲走出臥室,路過客廳的時候,晚晚叫住了他。
她說:「哥,你去哪兒?」
他說:「老宅。」
晚晚站起來,手裡握著那枚貝殼,她的那枚。
她說:「我跟你去。」
安歲歲說:「你留在這裡,看好圓圓。」
晚晚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光,不是害怕的光,是別的什麼。
她把手裡的貝殼放回口袋,重新在沙發上坐下。
圓圓從地毯上爬起來,跑到安歲歲面前,手裡舉著那隻缺耳朵的兔子。
圓圓說:「大伯,你把這個帶給爺爺。」
安歲歲接過兔子,兔子的耳朵只有一隻,另一隻的斷口處露出裡面灰色的填充棉。
他把兔子放進口袋裡,和那枚貝殼放在一起。他說:「好。」
他出了門,開車去老宅。
路上的車不多,天陰著,沒有雨。
他把車窗開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他太陽穴發緊。
他在想戰墨辰——
那個叫他養了三十多年,護了三十多年,替他擋了無數次風雨的老人。
那張臉上有皺紋,有老年斑,有被歲月和風霜磨出來的溝壑。
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和他小時候發燒時抱著他去醫院的夜裡一模一樣,和他第一次叫他「爸」時一模一樣,和他每一次說「我沒事」時一模一樣。
他不能是K-11。
他不能是。
車停在老宅巷口。
他熄了火,在車裡坐了幾秒。
然後下車,走進巷子。
石板路面上有幾片落葉,被風吹著在地上打轉,像一個個小小的旋渦。
老宅的門關著,門上的漆又剝落了幾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
他沒有敲門,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兩圈。
鎖簧彈開的聲音很悶,像一個人清了清嗓子。他推門進去。
院子裡沒有人,貓不在牆頭上,石桌上沒有橙子。
老槐樹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微微晃動。
他走進屋裡,屋裡沒有開燈,窗簾拉著,光線很暗。
戰墨辰坐在沙發上,穿著那件舊軍裝,手裡握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杯壁上的水漬幹了,留下一圈一圈的白印。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他看見安歲歲,沒有站起來。
戰墨辰說:「方警官給你打電話了?」
安歲歲在他對面坐下。
「他來了,帶了林深的口供。」
「他說你是K-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