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城北郊區的那棟獨棟小樓里,墨玉站在嬰兒床邊,看著安嶼。
安嶼醒著,那雙黑亮的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盞關著的燈。
燈罩是白色的,圓形,像個月亮。
墨玉把手伸進嬰兒床里,碰了碰他的手指,他沒有攥住她,手指張開著,像一朵還沒開放的花。
她已經在這裡站了快十分鐘,從安嶼睜開眼睛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圓圓在隔壁房間睡得很沉,那隻缺一隻耳朵的布偶兔子躺在他枕頭旁邊,兔子用那隻僅存的耳朵貼著他的臉,像在聽他做夢。
晚晚睡在客廳的沙發上,被子和枕頭都是從老宅帶來的,枕頭上有舊枕套被洗得發白的痕跡,布料薄得像蟬翼,能看見裡面枕芯的灰色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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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玉把安嶼的小手塞回被子裡,轉身走到窗邊。
窗簾拉著一半,露出的那半扇窗戶外面是一片漆黑的田野。
沒有路燈,沒有車燈,沒有光。
這個安全屋在郊區,最近的鄰居在五百米外,最近的超市在三公里外。
方警官說這裡安全,因為沒有人會來這裡。
沒有人會來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
手機亮了,安歲歲發的訊息,只有幾個字。
「睡了嗎?」
墨玉回了一個「沒」。
那邊又發了一條:「安嶼呢?」
墨玉低頭看了一眼嬰兒床,安嶼的眼睛已經閉上了,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弧形的陰影。
她打字:「睡了。」
安歲歲回了一個「好」。
墨玉把手機放在窗台上,看著窗外那片漆黑的田野。
遠處的地平線上有一道很細很細的光,分不清是路燈還是車燈,就那麼細細的一條,像用刀在黑夜的皮膚上劃出的傷口。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嬰兒床邊,把安嶼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動了動,沒有醒。
安歲歲站在六樓的陽台上,手裡握著手機。
樓下那輛藍色貨車還在,停在那個最角落的位置,緊挨著圍牆。
車廂門關著,擋風玻璃上那層灰比昨天更厚了,像是故意沒擦,又像是真的沒人動過。
他把手機收起來,從腰後抽出伸縮棍,甩開,在欄杆上輕輕敲了一下。
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夜裡傳得不遠,但樓下那輛貨車的車門,開了。
沒有人下來,門就那麼開著,黑洞洞的。
他看了幾秒,把伸縮棍收回去,轉身走回屋裡。
關上門,掛上門鏈,把鋼管豎在門後面。
鋼管靠著門板,不倒,不響。
他沒有睡,坐在沙發上,茶几上攤著陳渡的資料。
三頁紙,他看了無數遍,紙邊的摺痕已經起毛了。
他把照片拿起來,對著天花板上的燈看。
照片裡的陳渡站在那扇鐵門前,鐵門上寫著編號:07。
他的頭髮是黑的,臉上沒有皺紋,眼睛在看鏡頭,但焦距不對,像在看鏡頭後面的什麼東西。
安歲歲把照片翻過來,背面還是什麼都沒有。
他把照片放回桌上,把三頁紙摞整齊,用橡皮筋箍住。
走廊里有腳步聲,很輕,從樓上傳下來的。
不是四樓,是六樓。
有人在六樓的走廊里走路,不是他這層,是上面天台。
安歲歲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鏈摘下來,拉開門。
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光很弱,把牆壁染成灰黃色。
他走到樓梯口,往上看,天台的門的縫裡透出一線光,不是月光,是手機螢幕的光。
他上去了。
天台上風很大,把他的襯衫吹得貼在身上。
一個人站在欄杆邊,背對著他,穿著深色的風衣,頭髮被風吹得亂飛。
她轉過身來。
是K-00。
那個短髮、圓臉、戴銀框眼鏡的女人。
她看著他,鏡片後面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兩顆打磨過的石子。
「安歲歲。」
她叫他。
安歲歲站在天台門口,沒有走近。「你叫我來,什麼事?」
K-00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個信封,白色的,沒有字。
她把信封放在欄杆上,用一塊小石頭壓住,然後退後兩步。
「這個給你。」
「不是我要給你的,是有人讓我轉交的。」
她轉身走到天台邊緣,風把她的風衣下擺吹起來,像一面灰色的旗。
安歲歲:「誰?」
K-00沒有回答,翻過欄杆,跳了下去。
不是往下跳,是往外跳。
安歲歲衝過去,趴在欄杆上往下看,下面是一排空調外機。
她踩在主機上,又從主機跳到隔壁單元的陽台欄杆上,像一隻貓,動作連貫得沒有一秒鐘多餘。
他聽見金屬碰撞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越來越遠。
他沒有追,從欄杆上拿起那個信封,撕開封口。
裡面是一張照片,拍的是老宅的那棵老槐樹,樹下的長椅上坐著一個人,逆著光,看不清臉。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不是字跡,是列印的。
「下一個,是你。」
安歲歲把照片裝回信封,放進外套內袋裡。
內袋裡還有那枚小貝殼,和那個銀色的打火機。
貝殼和信封貼在一起,硌著他的胸口。
方警官的電話是在安歲歲下樓之後打來的。
安歲歲把K-00跳樓的事說了,方警官沉默了一下,說了句。
「她不會摔死」,安歲歲說「我知道」。」
方警官問信封里是什麼,安歲歲說「一張照片,老宅的,背面寫著『下一個,是你』」。
方警官又沉默了一下,這次更長,電話里只有電流的嗡嗡聲。
「歲歲,K-00不是來殺你的。」
「她是來送信的,送完就走,像快遞員。」
安歲歲站在六樓的走廊里,聲控燈滅了,周圍一片漆黑。
他把手機舉在耳邊,螢幕的光照著他的臉,把五官照得像浮雕。
「方警官,收網的時候,陳渡和K-00都會在嗎?」
方警官:「會。」
安歲歲掛了電話,開門,進屋,掛上門鏈。
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和陳渡的照片並排。
兩樣東西,兩個K,一張網。
第二天早上,葉昕出門的時候,在單元門口碰見了一個人。
那人蹲在台階上,手裡拿著一根煙,沒點,在手指間轉。
葉昕看了他一眼,那人隨之抬起頭。
是陳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