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的來源不是張姐,是葉昕。
他發了一條訊息,只有四個字。
「看新聞了。」
萬晴回了一個字:「嗯。」
葉昕又發了一條:「你打算怎麼回?」
萬晴看著那行字,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刪了,又打一行,又刪了。
最後她只發了一句:「不回了,律師在辦。」
葉昕回了一個字:「好。」
萬晴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下,翻開桌上的專案檔案。
專案是一部都市劇,女主角是個單親媽媽,在職場上被排擠,在家裡被婆婆刁難,她沒有哭沒有鬧,一個人把房子賣了,帶著孩子搬到了另一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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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本的最後一頁寫著她的台詞。
「我不是不怕,是怕了也沒用。」
萬晴看著那行字,把那句話讀了兩遍,然後用紅筆在下面劃了一道線。
中午,張姐訂了盒飯,萬晴沒怎麼吃,把青菜挑出來吃了,米飯扒了兩口,剩下的蓋上了。
她站在窗前,外面的城市灰濛濛的,遠處的樓群像一排排豎起的墓碑。
樓下的廣場上有人在發傳單,穿卡通人偶服的那種,笨拙地在人群里扭來扭去,手裡舉著紅色的GG牌。
她看了幾秒,轉過身,拿起手機,給方警官發了一條訊息。
「陳渡那邊有進展嗎?」
方警官回得很快:「還在304,沒動。」
「安全屋那邊安嶼正常。」
萬晴看著「正常」兩個字,忽然想笑。
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兒,能用訊號告訴父母有人在四樓盯著他們,這叫「正常」?
她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回復了一句「好」,然後把聊天記錄刪了。
下午三點,林峙的工作室發了一篇長文。
標題很煽情。
「關於我和萬晴女士,我想說幾句心裡話。」
正文寫了八百字,大意是:他和萬晴是多年的朋友,那天在酒店只是談工作,他不知道為什麼會被拍,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被誤解。
最後一段寫道:「萬晴是一個很好的演員,也是一個很好的朋友。」
「我希望大家不要因為一些捕風捉影的事影響到她的生活。」
「她剛結婚,祝她幸福。」
萬晴讀完這八百字,一共用了四十幾秒。
她把這篇長文轉發給張姐,附了一句話。
「寫得比我劇本好。」
張姐回了一串省略號,然後是一個咧嘴笑的表情。
葉昕在片場也看到了這篇長文。
他正坐在化妝鏡前,化妝師在給他修眉。
上次修成高低眉之後,換了一個化妝師,這位手很穩,但速度慢,左邊眉毛修了五分鐘還沒修完。
他看著手機螢幕上的字,讀到第二段的時候停下來,把手機扣在膝蓋上。
旁邊的工作人員在聊天,聊的是昨天晚上吃什麼,聲音不大但很密,像一群蚊子在耳邊繞。
他把手機又拿起來,把剩下的段落讀完了。
化妝師問:「葉老師,這邊要不要再修短一點?」
葉昕說:「修。」
化妝師的手頓了一下,以為他生氣了,偷偷從鏡子裡看了他一眼。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眉毛也沒有皺起來,只是在看著手機螢幕。
化妝師低下頭,繼續修,刀片在眉峰處颳了兩下,碎眉毛掉在白色的圍布上。
傍晚,萬晴提前收工了。
她沒讓張姐送,自己開車回家。
路過那家火鍋店的時候,她放慢了車速,透過玻璃窗看了一眼他們昨天坐的那個位置。
那裡坐著一對年輕的男女,女生在涮毛肚,男生在剝蝦。
她收回目光,踩下油門。
到家的時候,葉昕還沒回來。
她把包放在沙發上,走進廚房,開啟冰箱。
冰箱裡只有幾盒自熱米飯、兩盒牛奶、一袋速凍水餃。
她拿出那袋水餃,撕開包裝,倒進鍋里。
水開了,餃子在沸水裡翻滾,皮薄餡大,有幾個破了,餡料漏出來,湯麵上浮著一層油花。
她關火,把餃子撈出來,破了的那幾個散了架,餃子皮和餡料分躺在盤子裡,像一場小型災難。
她端著盤子走到餐桌前,一個人吃完了那盤不成形的餃子。
葉昕回來的時候,看見洗碗池裡泡著一個盤子,盤底粘著幾片餃子皮,水龍頭沒關緊,水一滴一滴地滴在盤子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萬晴已經洗完澡了,躺在床上翻手機,聽見門響,把手機放下。
葉昕走進臥室,在她旁邊坐下,床墊陷了一下,她往他那邊滑了半寸。
「吃了嗎?」
萬晴問。
葉昕:「吃了。」
「吃什麼了?」
「盒飯。」
萬晴沒再問。
葉昕去洗澡,水聲嘩嘩的,從浴室門縫裡漏出來。
萬晴拿起手機,開啟微博,熱搜已經換了幾輪,林峙的那篇長文掉到了第十七位,被幾條社會新聞壓下去了。
她往下翻了幾頁,在一個營銷號的評論區里看見一條評論,點讚不多,但字很小。
「萬晴從來不理這些,她只拍戲。」
她點開那個帳號,頭像是預設的灰色,粉絲數只有兩位數,發的微博全是她的劇照,最早的一條是五年前。
她把那條評論截了圖。
葉昕洗完澡出來,頭髮還在滴水。
他一邊擦頭髮一邊走到床邊,看了萬晴一眼,她正盯著手機螢幕發呆,嘴角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什麼呢?」
他問。
萬晴把手機遞給他。
「有人給我寫了五年劇評,每個字都是誇我的。」
葉昕接過手機,往下翻了翻,那個人五年來發了三百多條微博,全是萬晴的作品。
沒有一條是罵的,沒有一條是蹭熱度的,就那麼安靜地、一個人地、像寫日記一樣寫著。
他把手機還給萬晴。
「鐵粉。」
他說。
萬晴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
黑暗裡,她聽見葉昕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的聲音,然後是掀被子的聲音,床墊又陷了一下,她往他那邊滑了半寸。
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找到了她的手,握住了。
兩隻手的溫度差不多,不涼也不燙。
「葉昕。」
「嗯。」
「明天我去工作室,你把家裡那袋速凍水餃扔了,不好吃。」
葉昕在黑暗裡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她聽見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