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渡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拉煉拉到下巴，下巴上有一道很細的疤，像被刀尖划過之後癒合的痕跡。
「你是葉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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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渡問。
葉昕停下來。
「你認識我？」
陳渡把那根沒點的煙叼在嘴裡，又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
「認識，葉正清的兒子，你長得像你媽。」
葉昕看著他。
陳渡站起來，把煙塞回煙盒，煙盒是紅色的，皺巴巴的，邊角磨得發白。
「你爸那些資料，你知道最後去哪兒了嗎？」
葉昕不說話。
「你爸把資料交給了軍方，軍方又交給了研究所，研究所又交給了……」
陳渡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
「我不是搶的，是他們給的。」
「你爸想毀掉的東西，被人救了，救它的人，是我。」
葉昕往他面前走了一步，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距離不到一臂。
陳渡沒有退，葉昕也沒有再進。
「你說完了？」
葉昕問。
陳渡看著他，把拉煉往下拉了一截，露出鎖骨下面那個紋身，K-07，黑色的數字，字型很細。
葉昕看著那個編號，看了一秒，轉身走了。
他沒有回頭，步子不快不慢，車門拉開的聲音，引擎發動的聲音，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一樣接一樣地響起，一樣接一樣地遠去。
陳渡站在單元門口，手裡還攥著那個紅色煙盒，把煙盒捏扁了，又撐開，又捏扁了。
萬晴上午沒有去工作室。
她坐在家裡的餐桌前，面前攤著一份合同。
那是新專案，投資方是一家新成立的公司，法人代表是一個她沒聽過的名字。
張姐坐在對面，手裡拿著一支紅筆，在合同上劃了幾道。
「這家公司的背後，還是華藝。」
「我查了三層才查出來，他們學聰明瞭，殼套殼，殼套殼套殼。」
張姐把紅筆帽扣上。
「晴晴，這個專案不能接。」
萬晴看著合同上被劃掉的那些條款，賠償金從兩千萬變成了五千萬，署名權從「萬晴作品」變成了「聯合出品」。
她翻到最後一頁，簽字欄是空白的。
她把合同合上。
「不接了。」
張姐鬆了口氣，把那支紅筆放回包里，拉煉拉得很快，嘩的一聲。
「那我去回絕他們。」
「等等。」萬晴叫住她，「華藝最近還有什麼動作？」
張姐想了想。
「他們簽了幾個新人，勢頭挺猛。」
「還有，他們和電視台談了一個綜藝，據說想請葉昕。」
萬晴看著她。
張姐把手舉起來，做了個投降的姿勢。
「別看我，不是我去談的。」
「是他們那邊的人直接找的葉昕的經紀公司，葉昕還沒回復。」
萬晴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盞燈，燈罩是白色的，圓形，燈罩里積了一層灰。
她盯著那團灰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
「葉昕不會去的。」
張姐：「你怎麼知道？」
萬晴：「他怕我多想。」
張姐想說什麼，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拎起包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不大，鎖舌卡進鎖扣的咔嗒聲，清脆得像掰斷一根干樹枝。
葉昕確實收到了那個綜藝的邀請。
經紀人在電話里說了很久，把節目收視率、嘉賓陣容、播出平台都報了一遍，最後補了一句「華藝只是投資方之一，不參與內容製作」。
葉昕聽完之後說了句。
「我考慮一下。」
他坐在化妝間的椅子上，鏡子裡映出半張臉。
今天只化了左半邊，右半邊還是素顏。
他的臉被一道無形的線從中間切開，一半是演員，一半是普通人。
他拿起手機，開啟和萬晴的對話方塊，打了一行字。
「華藝那邊找我了，綜藝的事。」
看了幾秒，然後又刪了。
又打了一行字：「今晚我做飯。」
發了。
萬晴回了一個問號。
葉昕回了一個字：「學。」
萬晴發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
傍晚，葉昕到家的時候，萬晴正蹲在廚房地上，面前攤著一本菜譜，翻到的那一頁是「糖醋排骨」。
菜譜的頁角被壓平了，上面沾了幾滴醬油，還有一個手指印。
她抬起頭看著他，臉上有一道麵粉印，從左顴骨一直延伸到下巴。
葉昕沒說話，把外套脫了掛在椅背上，挽起袖子走進廚房。
他把菜譜從她手裡抽走，看了一眼配料表，然後開啟冰箱，從裡面拿出排骨。
調料一樣一樣擺在灶台上，排成一排。
萬晴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你學過？」
葉昕把圍裙繫上，這次沒有系反。
「沒有，但我想試試。」
他開火，鍋熱了倒油，油熱了放薑片。
薑片在油里滋滋地響，邊緣捲起來，變成焦黃色。
他把排骨倒進去，排骨碰到熱油的聲音很大，他用鍋鏟翻炒，排骨在鍋里滾動，表面從粉紅色變成淺褐色。
萬晴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
他的背影很直，肩胛骨在襯衫下面撐出兩道棱。
他把火調小，轉過身，看著她。
「二十分鐘。」
萬晴笑了。
「我等。」
她走進客廳，坐在沙發上，拿遙控器開電視。
電視沒訊號，藍色畫面，她沒換台，就那麼看著那片藍色。
廚房裡傳來咕嘟咕嘟的聲音，是排骨在鍋里燉。
她閉上眼睛，聽著那個聲音，水泡從鍋底升上來，在液體表面破裂，一下一下，有節奏，像心跳。
二十分鐘後，葉昕端著一盤排骨從廚房出來，放在餐桌上。
盤子是白的，排骨是深褐色的，醬汁掛在肉上，在燈光下反著光。
萬晴走過去，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
咬了一口，嚼了幾下。
肉很爛，骨頭和肉之間輕輕一扯就分開了，酸甜的，也一點都不膩。
她咽下去，又夾了一塊。
「好吃嗎？」
葉昕問。
萬晴點了點頭，二人相視一笑。
葉昕在她對面坐下，也夾了一塊，咬了一口，自己也點了點頭。
兩個人把那盤排骨吃完了，盤子底還剩一點醬汁，萬晴用筷子蘸了，抿了一口。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
路燈亮著，把樓下的停車場照出一片昏黃。
那輛藍色貨車還在，停在最角落的位置，緊挨著圍牆。
車廂門關著，擋風玻璃上那層灰在燈光下像一層霜。